念旧_红山侑【完结】(93)

  这倒比邓文钰这个名字好说出口,她话里不禁带了些玩笑意味:“很奇怪吧?我妈嫌起得太敷衍,所以对我爷爷意见很大。”

  “不奇怪啊。”

  邓满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确认般重复:“不奇怪吗?”

  “不奇怪啊。阿绿,好文艺片,哪里奇怪了。”杨祎诺觑她,“你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

  她顿了两秒:“也还好。”

  “那就是不喜欢,我给你取个别的好了。”杨祎诺拿着炭笔在空中写字,“嗯,阿驴。”

  邓满呆滞:“啥?”

  “阿驴,”杨祎诺说,“驴打滚的驴。”

  一时间,邓满不晓得该先咧嘴笑还是先抄家伙揍人,本以为她会起个团团圆圆美美满满——这厮安慰人究竟是什么步调啊?

  阿驴。邓满越想越憋不住笑,手上轻轻推她肩膀,“你滚啊。”

  “不喜欢吗?”

  “更难听了好吧!”

  “我不管,”杨祎诺耍无赖,“我以后就这么叫你,而且只能我叫,好吧阿驴?”

  好不好才不是邓满说了算的,她再不愿意也管不住杨祎诺的嘴,一口一个阿驴,阿驴,喊得后来邓满母亲都知道女儿有个新外号。

  周末回来,母亲语重心长地问她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

  邓满正蜷小凳上看电视,吃酸橘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她说没有啊。

  母亲欲言又止,许久,小心翼翼地追问: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邓满递给母亲一半橘子。

  母亲松了口气,口吻轻松些:记不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还因为别人给你起外号哭过鼻子。嗳,我怕你还在意。

  片刻无言,她只说:没有。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高二期中考结束,这次的考试杨祎诺准备了很久。

  果不其然,隔日专业课成绩发布,她荣登榜首。

  这个阶段,班里大多还是以铅笔为主,黑白拉得太开,铅难免会反光,拉得不开画面又腻,炭笔轻易脱颖而出。

  李雁的评画顺序向来按照排名,光是第一张就点评了二十分钟,夸完优点,也得挑出缺点,李老师说她形上有些不准,整体呢,瑕不掩瑜,下次再接再厉。其他同学下了课多去和人家杨祎诺取取经,看看,刚转来就考第一。

  说着,李老师直叹气,着重批评几个成绩不理想的学生,话里话外都是恨铁不成钢。

  评完画,各自回位置上继续作业,左手边的女孩凑过来,小声问她:“我能看看你的吗?”

  杨祎诺愣了下,递给她,旁边几个人也凑热闹,挤着说:“诺姐,我也想看。”

  突然逾越的亲昵打了杨祎诺一个措手不及,她耳根都泛红:“她看完再传给你们吧。”

  观摩学习,李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祎诺的试卷传遍一圈,再拿回来,右下角缺了一块,不知被谁撕出一条长长的缝。

  邓满坐在旁边,拿余光瞟她。平常纸胶带撕烂一点点都要懊恼的人,此时却若无其事,收起卷子。

  杨祎诺说要洗头,两人中午没吃食堂,邓满只捎了份铁板豆腐,拐弯去小卖部买零食桶面。到宿舍,杨祎诺便提着热水壶和脸盆去洗手池。

  她弯着腰洗头也能腾出嘴,叽里咕噜讲啊,那个崔禹洵今天说要帮她带早餐,莫名其妙。

  邓满倚在旁边吃铁板豆腐,随口回答:“他不是很讨厌你吗。”

  “就是说啊!”见她和自己站在一边,杨祎诺义愤填膺,想抬脑袋,咚一下磕水龙头上了,疼得龇牙咧嘴。

  好瓜。邓满把纸盒放在窗台,挽好袖子上手摁她:“低头。”

  杨祎诺哦一声,乖乖照办。

  邓满干脆拿热水壶盖舀温水,帮她冲洗后脑勺的泡沫。

  “他估计是想让我帮他改画呢。”她嘀咕。

  邓满评价:“脸倒是大。”

  杨祎诺笑了,差点把沫子吃嘴里:“你也觉得吧。”

  她一动,邓满就摁不住,浇她跟浇花儿似的:“你泡沫吃饱了还吃饭吗。”

  杨祎诺这才乖乖合上嘴。

  洗完头,邓满提着热水壶,准备用剩下的开水泡面,便听见她问:“你室友中午不回来?”

  “嗯,她们去隔壁寝室玩狼人杀了。”

  杨祎诺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快来,涂指甲。”

  邓满被鲜虾鱼板面的粉料包呛得连打仨喷嚏,叉子戳进桶面盖,回头看她:“啊?”

  “你上周不是买了瓶甲油,我要涂。”

  “我面都泡上了。”

  “先涂嘛,很快的。”

  “味儿很大啊。”邓满翻出那瓶甲油,瞄准被褥,扔过去。准头有失,杨祎诺直捶被子,“你砸到我头!”

  邓满笑了下,毫无歉意:“不好意思啊。”

  邓满在耍无赖这方面向来不敌杨祎诺,两人伏在床褥,头挨头,浓厚的指甲油味儿迅速盖住泡面气味。邓满觉得自己鼻子要丧失嗅觉功能。

  小刷沾满带闪的玫粉色甲油,淡淡涂一层,在日照下接近透明。同样透明的还有杨祎诺的指甲,她手和人一样漂亮,指甲纤细饱满,镶着乳白的月牙。

  邓满微微皱着眉,认真地用甲油占满那枚指甲。

  “你又在咬牙。”

  邓满眼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发现你认真的时候就会咬牙嗳。”杨祎诺眼睛笑得弯起来。

  “右手。”邓满说,“你看得倒仔细。”

  “当然呀,很多小毛病自己不会注意到。比如许瑛,她喜欢咬手指甲。”

  话音刚落,邓满手上动作一顿——还是涂出去了。

  许瑛。上午坐在杨祎诺旁边,管她借卷子看的女生。

  杨祎诺仿佛没有察觉,端详左手上未干的玫红甲油。好一会儿没见邓满接话,她便凑过来:“问下去啊。”

  “什么。”

  “难道你不该问我和许瑛很熟吗?”

  邓满鼻子出气,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问。”

  “你不问,那我自己说——没有很熟啦。”杨祎诺自顾自地说,“不过她也是济坪人,我俩老乡呢。哎,你去过济坪吗?”

  “你是济坪的?”

  “我明明之前就和你说过的!”

  邓满还真给忘了,只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好在杨同学话题跳跃得更快:“那你以后来济坪玩,我给你当导游。”

  邓满没接茬,涂完她两只手,轻轻吹气。杨祎诺又哼哼唧唧:“去嘛去嘛。”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是哪时候?”杨祎诺不满地推她肩膀。

  “我家离济财大很近的,就两条马路,那边好吃的特别多。到时候你去我家,就把行李放家里,我带你去吃济财南门的涮羊肉。”

  “涮肉,火锅吗?”

  “不一样啦,就是铜锅涮。”她比划比划,“那种铜锅你见过吧?热水围城。火开下肉,变色儿就能吃,涮过肉,汤的鲜味就给逼出来了,再下蔬菜,小白菜煮出来发甜。涮肉酱呢,两勺二八酱,一点儿韭菜花,一点儿豆腐乳,香菜葱花各半勺,再放点儿糖。”

  邓满用叉子转一圈泡烂的面,叹气:“我今天中午就不该跟你回来吃泡面的。”

  第59章

  精品店买的指甲油,五块一瓶,一刮一蹭,手指尖的玫粉很快变得斑驳。

  而杨祎诺的处境这才步入当初如她所想的正轨——宿舍的女生分零食不再略过她、能开玩笑的人变多了、去食堂的路上也能碰上同她打招呼的同学,连崔禹洵都常常找她帮忙改画。

  杨祎诺也不推辞,帮他改。

  邓满不能理解,就像当初不能理解崔禹洵明明出言挤兑杨祎诺,却还是在下一节课抢先占到她坐过的位置一样。

  喜欢和讨厌都处于灰色的中间地带,谁知道他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一向懒得管闲事,眼瞧崔禹洵和杨祎诺的交际越发密切,甚至写生时都要坐在一块。

  邓满对他的印象不算友好,听着他俩小声玩闹,她就埋头削铅笔,没两次,只见杨祎诺胳膊肘捅捅她:你电动橡皮呢?

  邓满拿橡皮的手递到半中央,才听杨祎诺说是借他用的。

  手都伸出来了,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给人穿小鞋,邓满嗯了一声,崔禹洵拿到橡皮,两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又笑。

  破橡皮而已。邓满这么想。

  天晓得这破橡皮究竟帮了崔禹洵多大的忙,隔周专业课,趁杨祎诺去李雁办公室数速写,崔禹洵主动破冰,隔着一个座位喊她:“邓满?”

  见邓满转过脸来,崔禹洵将电动橡皮递回给她:“你的橡皮,谢了。”

  邓满懒得抬眼,橡皮扔回笔盒里。

  这橡皮宛若和平鸽叼来橄榄枝,崔禹洵再和杨祎诺说点儿什么,都要有意无意地带上她,比方他说她暗面这里画得太死,俩人一通辩论,崔禹洵最后还非加句:你觉得这儿奇怪吗邓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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