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92)

  在杨祎诺看来,这朋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不是第一个认识的,不是关系最好的,也不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两年的画室情谊并不足以让自己拉下脸面,刨根问底。

  人与人之间最常见的三类关系里,亲情有血缘与脐带去板上钉钉,爱情用戒指和告白来拴住彼此,而学生时代的友情能冷冻的只有几张照片、几件礼物、几张小纸条。

  它太容易无疾而终,以至于这样的结局变得稀松平常,不再被人遗憾,为人伤感。

  更何况她现在有新朋友去交往,有新环境要适应。

  说来好笑,明明交朋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特殊,奈何碰到了邓满这个浑身上下无一处循规蹈矩的人。

  杨祎诺不想被抛弃,只好迎合她的特别。邓满说要留在画室多画会儿作业,哪怕她困得睁不开眼,也要像条尾巴似的跟着。

  杨祎诺了解这位新朋友的速度可要比从前交朋友慢太多,邓满这个性格,说好听点儿叫慢热,说难听那就是冷漠,话少。你问十句,她都不一定能搭理你一句。

  但邓满很大方啊,每周日返校,她都会捎上两杯奶茶,一人一杯。她点的奶茶简直像杯粥,小料不要钱似的加,杨祎诺喝了一口,差点堵住嗓子眼。

  放学时刻,两人不回宿舍,藏在宿舍楼旁的花坛后面,挤着看邓满手机放综艺。

  杨祎诺努力地吸最下层的脆啵啵,吸得脸蛋都凹进去,吐槽:下次能给我点个三分糖吗,好没给我齁死。

  邓满赏她一个白眼:你事儿怎么这么多啊。

  白眼归白眼,下次再提奶茶来,还真换成三分糖了。

  臭毛病都是惯出来的,一个月不到,杨祎诺从噤若寒蝉进化到蹬鼻子上脸。

  这厮一步步探清邓满的底线,耗子扛枪窝里横的本性才开始暴露——你不陪她去小卖部,要生气;去食堂,没给她带她喜欢的牛肉馅水煎包,要生气;午休起来没等她辫好辫子一块出门,还要生气。

  两人因此没少吵架,好在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邓满买两块泡泡糖,往她桌上一撂,不出两节课,杨祎诺就会传张小纸条来,画了两个拉手火柴人,旁边写着对不起。这事就算过去了。

  光这样的火柴人纸条,邓满攒够足足一盒。

  偶尔邓满懒得哄,能冷她好几天,左右耐不住杨祎诺撒娇,最后还得和好。

  慢慢地,杨祎诺认为用“冷漠”囊括邓满,着实偏颇。

  邓满在某些地方格外细腻,她会喋喋不休地谈自己买到了喜欢的小玩意,做一些很不“邓满”的事。

  杨祎诺再听别人谈起邓满奇怪,她一定要反驳:你乱讲,她才没有。

  那也只是对你而已。对方总是这么说。

  杨祎诺一听这话,撅得能挂油壶的嘴还没往下放,又偷偷笑,越想,尾巴翘得越高。

  正巧邓满从前门进来,左手掂两袋水煎包,右手一份铁板豆腐,胳膊肘里还夹着杨祎诺的小熊保温杯,里面泡着现冲的豆奶。

  杨祎诺迎上来,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你回来得太晚了。”

  “也没给你饿出好歹啊。”邓满一边刺儿她,一边剥着水煎包那层油纸。

  杨祎诺哼了一声,慢慢喝着热豆奶,偷着美。

  她俩那时关系确实好,好到邓满只会对专业课和杨祎诺这两件事上点儿心。

  邓满上课总打瞌睡,倒愿意在专业课上用心。

  最初,杨祎诺还会帮她改改画,啃面包当午餐,用小保温杯冲豆浆,两人分一副蓝牙耳机听有声书,头发还要捋下来些才能挡住耳机,就这样在画室泡一整天。

  李雁乐见其成,索性将画室钥匙交给邓满这个课代表保管了。

  得老师看重,杨祎诺很开心,常常跑去办公室帮老师数速写,李雁喜欢她嘴甜,偶尔塞颗糖给她。

  杨祎诺吃完,包装纸还要留下来,夹在日记本里。

  平常上专业课,李老师常常往她俩那边转悠,指点两句。

  邓满的素描喜欢从局部开始画,被骂过好多次也不改,老师拿她没辙,只能让杨祎诺多提醒——此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看邓满要拿硬铅笔抠细节,杨祎诺就切歌,切到《不潮不用花钱》。

  九月的夜晚,速写课,教学楼却停电,李雁哪里舍得这一整晚的速写时间,让他们搬画凳去操场画,不限时间,谁先画够两张,谁就能提前回寝室。

  奈何这群小崽亢奋无比——难得停电,卯在操场上扎堆喂蚊子可比回宿舍有意思得多。三五成群,嗡嗡聊天。

  李雁管不过来,索性由他们去了。

  杨祎诺拉着邓满坐在草丛边,坐下没五分钟,邓满胳膊上被咬了三个包,听杨祎诺絮絮叨叨讲下周要更新的综艺,她手也没停,先把两张形起了。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聊起从前的朋友,杨祎诺掰着指头数,一番数不完还要第二番,邓满无语:“你到底多少朋友啊?”

  杨祎诺撇嘴:“很多啊,我初中在班里过生日,能收到二十多份生日礼物呢。”

  “那种不算,”邓满说,“只说比较交心的朋友,选一个。”

  闻言,杨祎诺想了想:“那就是我初中的朋友吧,我们俩是在画室认识的。”

  “你初中就去画室啊。”

  “当然了,你以为我画成现在这样容易呀。那时候上文化课还得全勤,只有周末有空去画室,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都是我。”杨祎诺将速写板垫在膝盖上,“我朋友和我同期进的画室,但她就轻松很多,每次早早离开。即便如此,她还是比我好。”

  “为什么?”

  杨祎诺笑起来:“我也很好奇啊,为什么她起形总是比我准,换临本的速度总是比我快?为什么画室老师总是让我多和她请教请教?说多了,我也听烦了,有一次我就问那个老师啊,说我们是一块进的画室,我还比她更花时间、花心思,为什么她比我画得好?”

  杨祎诺攥着那根炭笔,手掌的汗浸软了速写纸,微微发皱。

  邓满想,她这副样子攻击性十足,不禁让人觉得她真正想说的不是“为什么”,而是“凭什么”。

  “你知道我老师是怎么说的吗?”杨祎诺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艺术流派,就是天才派。我回去搜了一下,这话是纳博科夫说的,写《洛丽塔》的那个。搜完我心里才好受一些,幸好不是他诗兴大发,骂学生都出口成章的——真恶心。”

  这口气长得足够杨祎诺说完一整句话,哪怕在操场的昏暗灯光下,也能看透她涨红的脸颊,再将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邓满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后来你和你朋友就不来往了,因为你烦她?”

  “我不烦她,我们是朋友,关系很好。她会教我怎么拉调子、抠细节,我们每次都一起吃午饭,还在对方的画板背后画涂鸦。”这次她答得慢些,“我不讨厌她,我只是不甘心。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就站到我要攀爬很久的高度,我不甘心。

  “我想证明,绘画这玩意儿不是只有那些有天分的人才能做得到,才能做得好。我想证明他是错的,哪怕要使成百上千倍的劲儿,我不在乎。是,我当初是比我朋友差一大截,可我现在在这儿还是名列前茅啊——没有天赋又怎么样?他们走上去,我站不起来,只能爬,哪怕是爬,我也能爬到。”

  她语速轻而快,仿佛念咒语,浑浊灯光往发帘投下一片薄薄的灰,足够罩住那双眼睛,无端让邓满觉出陌生来。

  正说着,李雁绕过来看进度,两人便默契地噤声,埋头画画,李老师站在邓满旁边看上好一会儿,指正两句,方才离开。

  杨祎诺盯着李老师的背影,似乎不满她没有来看自己的作业。

  缓过一口气,才继续道:“不说我了。你呢,你初中时交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我初中的时候没什么朋友。”

  杨祎诺短短地哦了声:“那小学呢?”

  “小学啊,”邓满开始回忆,“小学,我和我邻居家的男孩玩——那会儿我还不叫邓满呢。”

  杨祎诺来了兴致:“叫什么?”没得到回复,杨祎诺便用肩膀蹭蹭她,“叫什么嘛。”

  邓满不好意思说,用炭笔在她速写纸背面写下:文钰。

  “文钰,”杨祎诺跟着念了一遍,“邓文钰。”

  “我们这辈儿都是从文字。”邓满解释,“我堂哥叫邓文鸿,堂姐叫邓文琴。”

  “都好好听,文这个字就好听。”杨祎诺追问,“那后来为什么改掉了?”

  “我妈不喜欢。”

  “为什么?挺好听的呀。”

  “这名字是我爷爷起的,”邓满说,“他们比较偏疼我哥,所以两家不太对付。”

  “重男轻女啊。”

  “是啊,重男轻女。”

  “所以你妈妈就给你改了名字?”

  邓满答非所问:“我哥小名带红,也给我这么起,我小名叫阿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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