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不是不乐意涂,只是这味道太甜腻。谁知张博然闻着味就来了,伏在自个儿桌上,胳膊往前一杵:“给我也来点儿。”
葛霄把手伸过去,却遭张博然一番嫌弃:“别,你给我再挤点。”
“没了。”他把护手霜往兜里一揣。
“啧!”张博然说,“是不是兄弟?”
葛霄笑而不语。
张博然对数学一窍不通,但对八卦的热爱大概是骨灰级的,涂着蹭来的护手霜,还要从人嘴里撬闲话:“放学上东操打球啊,喊上你……姐姐一块。”
葛霄皱起眉:“怎么什么好词儿到你嘴里就能立马变个味。”
“你自己说的,人是你姐,”张博然趴在桌子上乐成朵花了,“叫上一块呗,范营他对象也去。”
班主任走进教室,葛霄把凳子往前抽了抽,声音低了些:“她不喜欢看篮球。”
“创造条件,懂不?”张博然捅他,“不识趣。”
盼星星盼月亮,盼得张博然眼珠子都快直了,好不容易等到放学,跑得快的已经去东操场抢场地了,他们相跟着慢悠悠晃过去。
范营没和他们一块,磨蹭到天擦黑,才和女友姗姗来迟。
范营女朋友叫蔡青泱,隔壁八班的,高挑的个儿搭上每天不重样的唇蜜,妥妥的年级小明星。
这姑娘出名倒不全为着漂亮,关于她的英雄事迹,有一个广为流传的版本:高一下学期刚开学,蔡青泱就被仪容仪表检查组抓了,对于检查组对她染发的质疑,她声称自己头发就这色儿,天生的。
经常有偷偷染头的小姑娘拿这理由搪塞老师,这不稀罕,稀罕在她染的是闷青亚麻色,阳光下顶着一头绿毛,蔡青泱仍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在人类原生发色的多样性这方面据理力争。自此一战成名。
起初俩人在一块,叫不少人大跌眼镜,更有甚者开赌蔡姐和她那相性劈叉劈到赤道的男友能处多久,好事者纷纷下注,最高也没见说有超过五个月的。
谁知这一谈就谈了一年多。
蔡青泱眼尖,一眼就瞅见葛霄,转头去拿范营手里的奶茶:“我之前让你帮我闺蜜要他号,你要了吗?”
范营把外套脱下垫在长椅上才让她坐,“祖宗,上次我不是都问了,葛霄有对象。”
“他才转来多久啊,就和高三的处上了?这话也就骗骗你,”她边嚼芋圆边嘀咕,“看你好骗。”
“我哪儿好骗了?”范营伸手戳她脑袋瓜。
“你就是好骗。”
“就非得要他的吗?”
“我闺蜜喜欢个儿高的。”
“张博然一七六,也矮不到哪儿去啊。”
“一七七,”在旁边喝水的张博然出声打断他俩,“上个月体检刚量的。”
“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要。”蔡青泱气哼哼地将奶茶塞回给范营。
球场最那头,葛霄坐在老槐树底下刷手机,正在外卖软件上搜刮附近口碑尚可的米线店,突然冒出的黑影罩住了手机屏。
“上次你跟我朋友说你没手机。”蔡青泱说。
“女朋友的。”葛霄一脸无辜,拿着手机摇摇。
“你女朋友还用黑色手机壳?”
“嗯,”葛霄点点头,“挺酷。”
蔡青泱抱臂:“那她怎么没来看你打球?”
“她对一堆人抢一个球的课外活动不太感冒。”
这话不假,三年级小学生汤雨繁对篮球的评价确实如此。
听到远处的张博然在喊他,葛霄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边范营还在和别人聊今晚辽宁客场对山东的比赛,见葛霄过来,范营抱歉地咧咧嘴:“喝点儿什么?我请。”
“带晚上饭一块包了呗,都还没吃呢。”张博然插嘴。
“晚饭我得陪菜菜,”范营笑道,“圣诞嘛。”
圣诞啊。葛霄点出手机里的日历来,二十五号,圣诞节。
张博然挥挥手打碎这厮的粉红泡泡,把他往场上赶:“换人换人,要不是为了等你,霄子早回了。”
范营往葛霄那边凑过去:“喝什么?可乐?等会儿我上小卖部。”
“我带了水。”
“顺手的事,”范营大约有些尴尬,“我女朋友……给你添麻烦了,对不住啊。”
葛霄见他梗得脖子都红了,大有一副今天这个客我请不上估计三天都睡不着觉的架势,他思索后开口道:“那你帮我带个苹果,漂亮点儿的。”
“苹果?平安果?”范营一怔,“包个小粉盒子的那种?”
葛霄点点头。
圣诞过后紧跟着元旦,考虑到高三连着上了两周课,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甚至连晚自习都舍了,底下一片即将迎来光明的哀嚎。
“终于要出狱了。”刘元淑趴在桌子上,颤声道。
走读生还算相对自由,这群住校的根本没出过几次校门,生生在学校憋了俩礼拜,薛润光是充电宝就换了三个,轮流托汤雨繁带回家充电。
现在一说放假,倒没有多急迫,只剩心累。
前排的黄春煦回头问她:“汤汤,元旦出来玩吗?”
“我要上图书馆呢。”
“元旦图书馆还开门?”
“又不是过年,肯定开啊。”同桌刘元淑接话。
该聊天的聊天,该睡觉的睡觉,语文老师一向管不住纪律,喊课代表:“翟远,来把语文作业写黑板上。”
一听这话,黄春煦原本扭着的头立马转了回去。
刘元淑笑着捣汤雨繁胳膊:“哎,你看她,条件反射都快出来了。”
“汤!”薛润在后排噗呲噗呲喊她,“帮我抄一份。”
刘元淑也听到了,“她忙啥呢?”
“跟前桌下五子棋呢吧。”汤雨繁朝薛润点点头。
“坐后边真好啊,咱们也快换座位了吧?”
“下周回来就换呢。”黄春煦又扭过来了。
下周就换?刘元淑比了把手枪,枪口对准汤雨繁的太阳穴:“说,下次你想跟谁坐同桌?”
汤雨繁笑道:“跟你,跟你。”
这还差不多。刘元淑放她一马。
说完又瞄后排,黄春煦的目光就跟长在翟远身上似的,放了学,她仍然趴在桌上照小镜子,却从镜中窥见那个模糊人影起身,直朝这边走来,吓得她把镜子塞回文具袋里了。
脚步声停在后脑勺,敲了敲她后桌的书立。
“下礼拜就期末考了。”翟远说。
“啊。”汤雨繁显然也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应了句。
刚那句就算意思意思铺垫过了,他开门见山:“要不要来赌。”
班里有过考前下注的先例,不过是其他学生闹着玩的,跟赌马似的押这次第二名是谁。后来传到项一霖耳朵里,作为候选人之一,他才不乐意只当选手,当即和他哥们翟远加入——赌谁考得更高。翟远本身不是爱玩爱闹的性子,被他磨得不行才勉强应下。结果赢了,项一霖替他擦了一礼拜黑板。
这样看来,有个固定的目标对手也不错,至少能提着劲儿。
刘元淑看热闹不嫌事大,哦吼一声。翟远没接茬,只是问:“来不来?”
“可以啊。”汤雨繁着急回家呢,收好书包就要走,“你跟薛润她俩商量吧。”
薛润往她位置上一坐:“要只是擦黑板这种义务劳动我们可不玩啊。”
“老规矩,抽皮条嘛。”黄春煦说。
汤雨繁急三火四的,不仅她们放假,汤翎的补习班应该也会提前下课,说不定时间还会撞车。
以防万一,她今天没法儿和葛霄一块回家。
可要怎么说?汤雨繁苦思冥想。
说我怕我妈看见,所以今天咱们分开走吧——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有歧义呢。
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放学后在楼梯口见到葛霄,汤雨繁还是结巴:“我今天有点儿事,得先回去。”
她说得含糊,葛霄也没多问,点点头。
见此,汤雨繁不由得松了口气,转念一想,那他今天怎么过呢?家里又没人。
遂迟疑道:“你晚上……”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葛霄笑了笑:“我?我去我舅妈家吃。”
去舅妈家吃吗?汤雨繁来不及多想,点点头:“那……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他说。
没了葛霄在旁边慢悠悠地晃,汤雨繁也没心思瞧东瞧西的,到家赶上晚星还没亮,她站在楼下,抬头望向六楼同样漆黑的窗。
书包实在是太沉,汤雨繁瘫在床上,气还没喘匀,手机便忽闪忽闪亮起来,汤翎电话里的语气很冷硬,让她来菜市场,买的菜太多,拿不住。
汤雨繁到底是低估了十二月的风,须阳冬天的温差一向大跳水,白天晒太阳,晚上就能结冰。
接过汤翎手里的两兜菜时,她冻得手都在哆嗦,汤翎瞥女儿两眼,没吭声,转身又去挑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