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8)

  再转头看向窗户,葛霄仍然靠在教室外面的栏杆上,表情里写满得逞。

  结果她又气冲冲地提着那袋月亮馍出去啃了。

  他这副我心如磐石、给钱就急眼的倔驴样震慑住了她,但白拿人家东西总归是不合适的,思来想去,汤雨繁决意迂回前进。

  上午放学,薛润照例喊她一块去吃饭,汤雨繁冲她摆摆手,抱歉地弯起眼睛,还没等开口解释原因呢,薛润双手合十,满面佛光: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施主吃好,贫尼先走一步。

  随即挽上黄春煦的胳膊,黄春煦一愣,回头望向汤雨繁:汤汤,你不吃啦?今天有青椒炒……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润掐着下巴转回脸,以一个绑架且即将撕票的姿势拖出教室。

  二高没有专门修什么毕业楼,不由分说地把学生都塞在一栋楼里,高二的后五个班在三楼,高三分布在四楼和五楼。

  “青春洋溢”这四个大字里九成九不包含高三学生。

  一层之隔,楼下高二一下课就热闹得跟迪厅似的,更有甚者用教室多媒体放曲儿,操着蹩脚粤语与本地方言两掺的诡异口音高歌三遍张学友的《饿狼传说》。

  为着这事,好几个高三老师向上头反应过,说高二高三的安排有时间差,影响正常教学秩序,这一协商就商了半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除非这层饮水机的候机人员偶尔爆满,其余时间,汤雨繁没怎么去三楼逛过。

  刚过饭点,这层人基本走光了,汤雨繁趴在高二七班后门,从窄窗艰难地往里瞧,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几个学生以讲台为圆心凑成一堆,大概是留堂在问题。

  汤雨繁还在仔细判断有没有哪个后脑勺属于葛霄,忽然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后。

  来者是个高高壮壮的板寸男生,看到她后一怔:“你不是……”

  汤雨繁赶忙让开位置:“不好意思。”

  “你找葛霄吗?”他摆摆手,打开后门往班里指,“他在。”

  汤雨繁还没来得及怀疑此人是不是会读心,这位身怀绝技的小哥已经走到教室,紧靠里那列的后排,然后拍了拍一个还趴在桌上冬眠的背影。

  板寸小哥拍了三四次,那位背影才悠悠转醒,从这个角度隐约能看到半截侧脸,他摘了卫衣帽,露出一头被静电炸成超级赛亚人的乱毛,扒拉头发的动作显得很不耐烦。

  汤雨繁吞了吞口水,开始后悔自己这招先斩后奏了。

  小哥似乎说了什么,葛霄听完愣了愣,才猛地转头去看后门。

  只见汤雨繁拿拇指和食指比划出半圆,把两个半圆拼在一起,口型道:吃饭。

  葛霄仍然怔怔盯着她,眼睛睁得很圆,然后惊愕地用手指指自己,汤雨繁点点头。

  他倏地站起身,膝盖弯把凳子打出老远,撞到后面桌子,砰一声响,引得前排几个同学都回头看过来。

  葛霄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奔向她的样子像极了初春被妈妈领着北归的雁崽儿。

  不知怎的,汤雨繁没再从他脸上找到方才那种“再吵我一拳干死你”的不快,直到他站在自己眼跟前,她突兀地明白了为什么板寸男一上来就认定她是来找葛霄的。

  她们班男生里也有这挂的,长得帅,人缘好,大课间下楼做操都有女孩儿堵,有次星期一在早会上演讲,要求穿衬衫和正装裤,那个男生拿着演讲稿一上台,底下的声浪就没下过九十分贝,不知道的以为他在上头裸奔了。

  汤雨繁开始仔细观察站在她面前的葛霄,他右脸睡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头发软塌塌地垂在前额,看起来十分好招惹。大约是察觉到汤雨繁的目光,他伸手抓抓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再放下,头发就又蓬蓬地炸起来。

  “怎么搞的?”汤雨繁好奇道。

  “静电。”葛霄去戳她,发出轻轻一声噼啪。

  是挺帅的。汤雨繁心说。

  往常下课,楼梯间挤得跟下饺子似的,这会儿错过饭点,反倒显得冷清起来,窗缝里的风仿佛都刮得更盛,头顶还有模糊的话音和脚步声。

  见她里面是件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葛霄便问:“不穿棉袄不冷吗?”

  “还行,”汤雨繁说,“我每次去食堂,棉袄都会弄上一股冬瓜味儿,很难闻。”

  说着,她拉上外套拉链,转移话题:“我给你的药和护手霜你涂了吗?”

  葛霄把左手递给她看,手掌握紧又松开,手背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口子看起来倒没那么触目惊心了,只是冻伤的那一片还红着。

  汤雨繁从兜里掏出自己那管挤得只剩两片铁皮的护手霜,费劲八叉往他手上挤一点,葛霄用右手手背抹开,汤雨繁做了一个搓手的动作:“这样抹。”

  说完她笑了,话里还带点气:“你是不是只擦了药膏?”

  “我抹了,”葛霄坦诚道,“抹完手黏黏的,写字打滑,就擦掉了。”

  “你别挤太多呀,一次一粒黄豆大小,”汤雨繁瞅他手一眼,“两粒黄豆吧。”

  汤雨繁说要请他吃食堂二楼的青椒炒蛋,却不想过了饭点,三窗口前头居然还是人满为患。排到他们,盛青椒炒蛋的桶已经见底,窗口阿姨正卸下空桶再换上小炒黄牛肉,说下次还是早点来。

  最后葛霄选了旁边窗口的重庆小面,又打好两碗米酒圆子,汤雨繁负责刷饭卡。

  两人找了张远离悬挂电视的、还算干净的餐桌坐下,好在这会儿排队的基本都是打包了带回寝室吃,堂食的人不算太多。

  汤雨繁用筷尖戳戳面前的盖饭,葛霄将勺子递过去:“怎么吃个青椒还得靠抢的?”

  “你不懂,”她用勺子挖起一块鱼香肉丝,菜放久了,木耳和肉丝都黏在一块,死活拌不进饭里,“等你吃过可能就懂了。”

  “像我这种不喜欢吃青椒的也能被净化吗?”葛霄开始往外挑花椒。

  “挑食,”汤雨繁说,“你以前什么都吃呢,我妈熬粥熬糊了你都能喝得下去。”

  “毕竟是汤姨的心意,”他笑了,挑起一筷子面吹吹,“那要是我妈做的,我肯定就不喝了。”

  这话就像围巾没收好的线头,仿佛随便一拉,整条围巾都会散架。

  汤雨繁咀嚼木耳的动作像是发条没上满,一卡一卡的,她脑子空白一瞬,眼睛里只装得下葛霄手边那块盛花椒的纸巾,花椒堆成小山,在纸上晕染开一小圈油渍。

  “王阿姨……现在还好吗?”她努力寻找一个礼貌的语气。

  “挺好的,”葛霄说,“你别紧张。”

  “没,我紧张什么?”她欲盖弥彰,“那你现在是和舅妈住一起吗?”

  葛霄摇摇头:“她周末会来看我。”

  言下之意是一个人住,舅妈偶尔会来一趟看看他还活着不。

  她记得葛霄搬回来的隔天恰好是冬至,她家包的茴香饺子。

  汤翎上厨房盘馅,她在旁边打打下手,闲聊说起葛霄一家,汤翎说他妈王佩敏前儿就给她打过电话啦,让她帮忙看顾小霄。

  汤雨繁这才知道,原来王佩敏不情愿回这个地方住,葛霄是一个人搬回来的。

  一个人搬回来,为什么呢?

  汤翎说:“小霄他舅妈一家住得不远,王佩敏还给拿了点生活费,请他们两口不忙了来给小霄做顿饭——他舅妈,你昨儿见到了吗?”

  汤雨繁和好面,弯腰去找保鲜膜:“没。”

  “也是,要是真靠得住的话,哪儿还至于来麻烦邻居,”汤翎的语气很嘲弄,“他妈也真能放得下这个心,听说他家那房子至今都没过户,户主还是葛霄他爸。”

  汤雨繁一怔:“王阿姨和葛叔叔……没离吗?”

  此话一出,这间转个身都能和锅碗瓢盆亲密拥抱的小厨房再次陷入沉默,只剩她用剪刀割开保鲜袋的滋滋声,和汤翎那一声似乎找不着落脚处的叹息。

  后来饺子煮好,妈妈还打发她给葛霄端上去两盘。

  葛霄吃面的速度很快,碗迅速见了底,反倒是汤雨繁还拿着勺子在盘里戳戳戳,嘴里含着一口米饭慢吞吞地嚼。

  “好吃吗?”葛霄端着米酒圆子。

  “咸,”她皱皱眉,“咸得我牙疼,还凉。”

  “下次早点来,肯定让你吃上青椒炒蛋。”说到这儿,葛霄才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抛出一个邀约,语气明显谨慎起来,“下周二,行吗?”

  汤雨繁努力把这口凉米饭吞下去,含糊道:“下次不吃食堂了,我请你吃米线。”

  “我还等着被净化呢。”

  “净你个头。”汤雨繁说。

  “那说好了,下周二,”葛霄看着她,“我们老师可能会拖堂,他老拖堂。”

  汤雨繁都快被他充满希冀的虔诚表情逗笑了:“那我等等就是了。”

  第6章

  下午预备铃响起,葛霄去水池洗了把脸,坐回位置上准备涂药膏,想起汤雨繁中午临走的嘱咐,他纠结半晌还是拿出护手霜,挤了两粒黄豆的大小,回忆着汤雨繁的手法,开始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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