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下来,葛霄打心底怀疑蔡青泱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同样是强迫症,他觉得汤雨繁同学要可爱好几倍。
听到如此评价,电话那头的汤同学更正:“我没有强迫症。”
“但你之前叫我不洗手就不要抱你。”
“现在依然是,吃完蒸饺不洗手就不要给我打电话!”她大喊。
葛霄据理力争:“那是没有洗手池的特殊情况。正常情况下,我一天洗二十遍手。”
“骑车吹风,手会皴的。”
“是啊,毕竟到戴手套的季节了。”
“家里还有护手霜吗?”
“应该还有,去年你给的那支还没用完。”
“一年了你都没用完!”
“我夏天涂不了那玩意儿,握笔打滑。”说完,葛霄有些怔愣,“都一年了?”
“是啊,都一年了。”她笑,“同学,想好今年冬至要吃什么馅儿的饺子了吗?”
“西葫芦粉丝吧。”
“诶?”小汤一愣,“你不是对西葫芦心理过敏吗。”
“我进化了。”他语气坚毅。
于是进化的葛霄和她约定,冬至要吃西葫芦饺子。
据汤雨繁说,她们决赛输得很惨,学长学姐选择她和另一个男生进院队。
那位男同学似乎正和同队的女孩恋爱,还没恋上多久,两人就得知如此噩耗,遂抱头痛哭,哭得像生离死别。
葛霄还挺能理解这二位的。
有道是二十郎当岁谈朋友,隔层教学楼都算异地了——此话还是出自张博然之口。
自换座位后,张博然没再找过葛霄,开始和二班朋友一起打球吃饭。他和范营仍旧僵持,偶尔走廊打照面,两人默契地贴墙走,目不斜视。
和张博然相比,范营表现得相当无所谓。
绝交到现在,他一直挺平和的,偶尔因为老贾要占体育课而不得不和张博然交流,他也那么平和——就像与普通同学交流那样。
这在另一方看来一定十分气人,但张博然同学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了,他也开始演,两个人对着演。
认为范营在演,这是葛霄的看法。
事实证明,他看人还是很准的。
张博然隔周便因为打球摔断鼻梁骨,一周没来上学,他们那个沉寂已久的小群突然跳出来。
名为南山大王的匿名账号连发十四张图片,全是这周的数学作业,发完就潜水,好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张博然没来问葛霄,一句都没问——这完全不是他的风格,又或者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范营没和葛霄聊过张博然,倒经常提起蔡青泱,说他俩又吵架,又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今天是蔡青泱偷偷跑出去喝酒,明天是范营为了游戏而挂断她的电话。
他们吵架的原因千奇百怪却不尽相同。最严重的时候,下课那十分钟范营都要跑去卫生间和她通电话,回来上课,他眼眶都是红的。
难过是真难过,累也是真累,但他死活不想分手,总结为:其实能吵吵架也挺好的。
葛霄惊悚:你是斯德哥尔摩晚期?
范营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单方诉苦演变为双方互喷。
那段时间经常被老贾提溜到后黑板罚站,他俩并排站在后头,葛霄拿历史书遮着脸,问他:“吵完之后呢?”
范营装作沉思,用手遮住嘴,小声答:“哄呗。”
他说,蔡青泱很好哄的,她有时候也不是真生气,只是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睡不着,就成天跟只斗鸡似的。而且闹矛盾这事吧,只要你俩都还在乎,注定两败俱伤。她想赢,那我就让她赢好了。
还想继续说,只听贾雄一声咆哮:“后面你俩!我隔三排都能听到你一个劲儿嘚啵嘚嘚啵嘚!”
范营咳了一声,背过手,脸低着,朝同伙挑挑眉。葛霄躲在历史书后面忍笑。
第56章
默写时间,默写本铺在黑板上,他俩只能面壁,宛如两只壁虎。
范营单方面叭叭够了,主动发起进攻:“再说了,闹别扭不是很正常。你俩难保就不吵架了?”
“……也会有吧。”
“这就对了嘛,”范营撞了撞他肩膀,满脸“我懂你”的慈爱,“统一战线吧哥们。”
什么战线,怨夫联谊会?葛霄嘴角抽了抽,还没等憋出句话来回呛,只听脑后响起一声撞钟似的咳嗽。
范营茫然地看他一眼,无声询问:谁咳呢?
葛霄回以微笑:不是我。
教室外面风景好,俩人各蹲各的墙根,葛霄撑着下巴颏,脑袋靠在墙上才勉强听到教室里的贾雄在讲什么。
范营显然比他更会找乐子,正拿笔尖刮瓷砖缝,刮得石灰簌簌往下掉。
右耳是贾雄边讲课边呼噜咳嗽,左耳是范营在他脑子里钻电钻,葛霄心如死灰:“这就是咱们怨夫联谊会的首次活动吗。”
“谁起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
“……我。”
“你自我感觉别太良好了。”邓满一脸一言难尽。
“不好看吗?我搭了好久的。”张子希花蝴蝶似的在全身镜前扭来扭去,“我觉得色调挺统一的啊。”
“色调统一不是指只有一种颜色,”邓满说,“还有你这个外套配直筒裙,像根上下一溜儿宽的竹筒粽子。”
“白米再蘸白糖的那种。”汤雨繁补充。
切。
竹筒粽子颇为不忿,挎着小包包欣赏整体效果,并以德报怨:“我们社团明天晚上团建去呢,有人赏脸一块吗。”
“我不去。”邓满说。
本来也不指望宅王挪窝,张子希从镜子里跟汤雨繁对上视线。
她摇摇头:“明天下午我要去试课。”
“又换兼职了你?”张子希诧异,“怎么你找兼职比我找对象都容易。”
新工作是歪打正着,汪老板说她二婶家的孙娃娃在找补习老师,想推荐汤雨繁去。近水楼台,薪酬可观,周六周日下午三小时,顶她从前在晚托干一周的工资。
拿到兼职工资,汤雨繁平均分配,给葛霄买了礼物,给汤翎转了三百,给刘建斌转了三百,剩下的自己攒起来。
汤翎没收,翌日,那钱就自动退回到她账户——她们已经三个月没正经说过话了,刘建斌倒打了个电话来,听汤雨繁说明这是她兼职赚来的钱,他才收下。
无事不闲聊是她家默认的共识。
刘建斌不像汤翎那么鸡娃,没怎么和自家闺女吵过架,但也不扯闲篇儿。
聊天记录基本都是生活费转账,以及通篇天气预报:明天降温多穿点儿、明天刮风多穿点儿、明天下雨多穿点儿。
自开学之后,她想过很多有关家里的事。
坦白讲,得知志愿被改那晚坐火车去圻顺,她确实是临时起意想找老爹帮她撑腰的,没开得了那个口,更是连一面都没见上,便匆匆回了须阳。
但她内心的期待并没有熄灭,想着等他知道了,总会说说汤翎吧,总会帮她吧。
真等到了那一天,刘建斌知晓了家里事,却给了她一个意外也不意外的态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漠视。汤雨繁最初这样认为。
含糊其辞,就像这几条短信一般。
汤雨繁明白,如果不是因为志愿和老妈冷战至今,她爹连这些都不会发的——否则她也不会整整三年都对刘建斌辞职去外地干工程一事毫不知情。
给生活费和提醒添衣,在汤雨繁这不足二十年的人生里,一直是老妈在干。
汤翎是严苛的妈妈,不顾她想法更改她高考志愿,看女儿摔倒只会站在旁边叫她“坚强点儿,站起来”。
但她也是每天下班在超市水果摊旁边转到天黑,等着老板八点以后将马奶葡萄五折出售的妈妈,是自己一直穿单位发的旧皮鞋却会给她买过年新衣服的妈妈,在家里最艰难的那几年,每周仍然会买两斤肉,剪成五小包冻起来慢慢吃的妈妈。
尽管是汤翎这般会说“我真是后悔当初没听你姥的话打掉你”的妈妈,汤雨繁也能谈出这样许多。
而刘建斌呢,父亲在她青春期里留下的痕迹只有每月那一通电话。
以至于汤雨繁一和汤翎吵架,就会想要跑到刘建斌那里。她一年根本见不着他几次,却依然会想象他们在他乡相见的模样。
事实上,那只是汤雨繁想象中的避风港。从前她不知道,倘若那样一天真的到来,刘建斌究竟会不会细心地安慰她?
一切“不知道”都源于疏远所产生的未知,就像刘建斌根本不知道汤雨繁对阿莫西林过敏那样。
这让她重新回望她的家庭。
本质上来讲,她、汤翎、刘建斌,三个人皆是孤立无援,还都带着点儿诡异的顾影自怜。
每个人都想等着另外两个人“成长”,“理解自己”。
所以汤雨繁无法非黑即白地去爱或恨这家里的每一个人——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