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86)

  平心而论,王女士对这个儿子还算不错——她带着他从那个家逃出来,又纵容他搬去一个人住,每个月定时发生活费。除去责任,除去怜悯,那就只剩爱了。

  爱大约是每个童年议题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幸福的小孩会拿父母的爱相互比较:我妈昨天给我买了一套芭比娃娃、我爸周末要带我去水上乐园、我姥姥每天睡前都亲我。而不幸福的小孩只能在回忆之河里刻舟求剑。

  那么下一个问题是:王佩敏爱她的儿子吗?

  不好说。

  至少汤雨繁没有答案。

  爱没有及格线,衡量标准不同,判断自然不同。若和葛鹏程相比,王佩敏一定是爱葛霄的,若和那些“我妈给我买芭比,我爸带我去乐园”小孩的父母比呢?王佩敏当自己称职过当妈妈。

  一个想过自己的生活,一个想要母亲的爱,没有过错方,所以他们都不曾指责彼此。可衍生出的情绪却只能由她的儿子独自消化,毕竟小孩可比大人较真儿得多。

  在家庭暴力的困苦面前,“我不曾得到过太多的关心”便显得微不足道——可它真的微不足道吗?

  苦难不该拿来比较,更不应该被忽视,这才是“不配得”的来源。

  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需要爱,家人给的,朋友给的,喜欢的人给的——总之是爱,不必刻舟求剑的爱,直白地告诉他“我好在乎你”那样的爱。他也想有人塞块奥利奥进自己嘴里,手掌还能托在他下巴,接住饼干渣。

  汤雨繁如今倒能理解,龟毛如汤翎,当初为什么会放葛霄进家门,还专门买套新睡衣放在家里。和妈妈相比,她有过之而不及。

  甚至不必敲门,他站在门口,她就会心软。

  饼干或者百分百的关心,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弄来送给你的。

  上次谈心的后座力相当强,以至于他不再掩饰自己直白的想念。

  此人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回家,写完作业吃宵夜,还要硬挤出一丁点时间和她打视频。

  这段时间,汤雨繁看着他左眼的麦粒肿起了消,消完又起,疲得不行,因为麦粒肿变成大小眼,整个人看起来很呆。

  汤雨繁劝他早点休息,通电话不也是一样的吗?

  他说我会睡不着的。

  ……你还会有睡不着的时候啊。她扯扯嘴角。

  担心影响到室友,汤雨繁索性在阳台角落支了张折叠桌,搬把小凳子。

  没多久,另外两位发现这角落是块风水宝地,姐仨偶尔会躲在这里涮串串吃,风一吹,串串味儿立马毁尸灭迹,天晓得是从哪个寝室飘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

  晚上通话,她就会抱着书笔去阳台,视频归视频,不妨碍他们各干各的事。

  葛霄写模考卷子,汤雨繁写数分作业,两人都对着数学抓耳挠腮。她偶尔一抬眼,正看见葛霄拿笔帽戳嘴唇,眉毛皱出“苦思冥想”四个大字。

  这个角度真养眼啊。这么想着,汤雨繁截了张图。谁知她一动,他就仿佛察觉到什么,凑近了些,傻乎乎地笑。

  等截图中的短袖变成卫衣,几场雨落进十一月,秋意渐浓。

  须阳冷得早些,天黑得愈发早,一入夜,楼道里灌满风声,一楼东户门上挂的艾草被吹掉好几次,葛霄偶尔碰到,就帮忙别回防盗门上。

  老房子没地暖,客厅的台式格力是零几年买的,机身氧化成黄色,费电又不聚暖,他往常都开屋里那台挂机——坏了个把月,一直没修。

  眼见天越来越冷,汤勺成日钻他床上不挪窝,葛霄这才寻个周末修空调,结果一看,维修费加起来都够换台新的了。

  隔一周,新空调上岗。换成智能遥控,原先的遥控器被他收进电视柜。

  汤雨繁对这个智能遥控很好奇,在手机上就可以开吗?葛霄分享权限给她,说你试试,她那边一开,他这边的空调指示灯就亮起来。

  这下不用再在沙发缝里找遥控器了。汤雨繁感叹。

  秋天还不及夏天一半长,两次周测,一次体育会考,半个月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溜过去了。

  蔡青泱回到学校参加体考,范营每天都去八班送早餐。两人关系似乎再次回暖,逢大课间就能看到蔡青泱站在班门口,等范营一块下楼打羽毛球。

  听说特长生的统考在十二月,校考则更靠后。她头发又染绿了,这回是翡翠绿,非常扎眼。传闻级长要喊她家长直接来剃头,被八班班主任拦下来。

  月初,汤同学发了兼职工资,特别高兴,给葛霄邮一包快递回来,是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和两本手写的数学笔记——现在他可算明白平常打视频的时候汤雨繁都在忙活什么了。

  她之前那本笔记还装在葛霄包里,纸页都快翻毛了,只能心疼地包上玻璃胶。那是一轮复习用的知识点范本。

  这次的两本要厚很多,封皮仍旧是鲜艳的糖果色。翻一翻,基本都是葛霄周末模拟考的错题。汤雨繁全拆分开来,先架解题思路,后面再缀对标的经典例题。

  和上一本相比,这次的解题占比过程少,重点放在他错的地方,对症下药。

  葛霄杵在原地,将两本笔记从头到尾翻一遍,才发现扉页夹了片银杏,扇形叶面还没完全干透,摸着软趴趴的。

  汤雨繁大约看到取件通知,对话框蹦出条新消息:喜欢吗?

  X:[合十]

  X:我一定会考到九十五来报答你的。

  易易:我是说外套。

  他这才想起还有件外套在旁边躺着,拍一张发过去。

  易易:试试看。

  外套的厚薄适合深秋,上身正正好。葛霄习惯性一揣兜,突觉手感不对,摸索摸索,从口袋里掏出个硬纸盒来。

  一条银链,上面挂着绿松石,小小一颗。

  链条很细,没有多余装饰,非常符合汤雨繁挑选首饰的风格。

  这他倒不肯收进电视柜吃灰,所幸深秋穿得着高领,足够躲过每周一的仪容仪表检查。

  范营的早餐只送了一周,第二个礼拜一,带来那兜蒸饺便甩给葛霄——蔡青泱回去集训了,而范营唯一能做的是往八班后门口瞄一眼,再若无其事地走进班里。

  葛霄不知道他这个小动作究竟持续了多久,一个周?一个月?

  时间在这间五十人的教室里接近无效,月和周毫无差别,高三只是徜徉在一场漫长的痛苦中,并尝试学会自由泳。

  到如今,他们的时间不再以分秒时来计量,而是日测、周测、月考,以及那块记录高考倒计时的鲜红的泡沫板。当水龙头流出的水一天比一天冻手,时令已过小雪。

  范营那副羽毛球拍一直立在簸箕旁边,值日生每次拿扫帚都会碰倒。卫生委员来找他,让他把球拍换个地儿放,范营就横在脚边的小书箱上——那是只灰色的塑料箱子,里面装着习题和一轮复习用的辅导书。

  书、卷子、错题本、习题集,塞得桌洞满了,桌面满了,很多同学便买来这样的箱子放在过道或靠墙。值日生每天下午拖地都像真人马里奥,遍地陷阱,困难重重。

  月考后换座,葛霄换到范营旁边。

  大课间,范营偶尔会喊他出来打羽毛球,也不跑远,就在楼下。以前其实是在走廊上打,奈何级长最近抓得太严,连东操场上打篮球的都不放过,就撵高三生,一撵一个准。

  教学楼后面有块空地,原本是打算划给教职工停车用的,后来搁置了。灰大,老师学生都不常来,他俩干脆在这里打球。

  范营爱惜这副新球拍,反复强调不要拖地,会有划痕的。葛霄上手发球,说:“金拍子你拿出来打什么球。”

  范营挺得意:“我这可是雷霆小钢炮。”

  葛霄不常打羽毛球,对羽毛球拍的认知只停留在红双喜,不知道这座钢炮价值几何,但看他那样子,估计贵的不只是价钱。

  果不其然,下一秒范大爷点杀,开始翘尾巴:“女朋友给的,别太羡慕。”

  他没接茬,俯身捡球,链子掉出衣领,明晃晃地闪,他也没动手往里塞。

  “搞得跟谁没有似的,”葛霄笑得有点儿欠,“我这可不用和簸箕放一块。”

  “……嘁。”

  “嘁。”

  “闭嘴吧,异地恋。”

  “我怎么记得从这儿到重庆要更久啊。”葛霄以牙还牙,“收手吧异地恋。”

  如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说完,彼此都沉默了。

  赶在上课铃前十分钟,两人买瓶水回班,屁股还没挨到椅子,李进急匆匆地来讨英语试卷抄,结果一个急刹绊倒范营书箱上的球拍,人差点儿没犁出二里地:“我靠,什么东西!”

  “你踩着他钢炮了。”葛霄说。

  和范营坐了半个月的同桌,葛霄算是切身体会到此人有多龟毛。

  桌面上的书必须要按颜色摞,摞完自己的还要跑来摞他的;每天早读都要整理灰箱子,整完再欣赏十分钟,其目光之慈爱,宛如欣赏一个满载钞票的保险箱;因为李进在他球拍上留了个爱的黑脚印,范营抱着拍子擦了半节课,并三天没借他作业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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