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74)

  不等他应好,被迎面而来的男生打断下文。

  “组长?”语气还挺惊喜。

  这一声组长把他俩都喊愣了,葛霄拿余光瞄她,心说这人有点儿眼熟啊。

  谁来着?

  哦。

  毕业典礼找她签校服那哥们。

  ……哦。

  “组长,还真是你,”项一霖挺惊喜,“我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汤雨繁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他,愣了一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我听春儿说你也来济理了,”项一霖摸摸鼻子,笑了,“一直没在学校见过你,你读的哪个专业?”

  “我在济财,”汤雨繁答,“学的数学。”

  “济财?”这下换项一霖呆住了,“你不是报的理工吗?”

  汤雨繁笑着耸耸肩,没回答。

  项一霖自知失言,张了张嘴,想措点儿能缓解尴尬的辞,刚脱口一个“我”字,剩下就被她折返的同伴堵回嗓子眼。

  方才他还没顾上注意这个人,对方从她包里取出手机便钻进人群,现在端着两纸杯刨冰回来,倒叫项一霖眼皮一跳。

  见项一霖看过来,那人面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算打招呼了。

  他也点头回应,没忍住,又瞟一眼:“这是……你朋友?一个学校的?”

  没给汤雨繁开口的机会,葛霄解释道:“还没毕业。”

  “啊,来旅游啊。”项一霖了然,又皱眉,“我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呢,你也是二高的?”

  “我是下一届的。”

  “准高三啊,”项一霖可算找到话题了,“咱学校十一假放不到七天吧?”

  “嗯,明天就回去了。”汤雨繁说。

  此话一出,她身旁的气压突然低了下来。

  显然,夜市并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汤雨繁没有邀请他换个奶茶店延续重逢的意思,葛霄手上掰着刨冰勺子。

  快化了。

  汤雨繁盯着他这个有些烦躁的小动作,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寒暄几句,项一霖举了举手里的烧烤串,说他室友还在前头等,先行一步。

  塑料勺这才搅进碗里,刨冰尖化成糖水,甜得她皱眉毛,嘶嘶吸气。

  “牙又疼了?”葛霄问。

  “还是那颗智齿。”

  “还没拔?”他十分诧异,她这颗智齿从高三那会儿就一直疼。

  “医生说还没完全长出来,先不用拔,”汤雨繁口齿不清,“好一阵没犯过了。”

  “明天去医院吧,”葛霄说,“我陪你去。”

  “你不是中午的车吗,别再乱跑了。”

  他俩谁也没再往下说,并肩而行,路过烧烤摊,汤雨繁停住脚。

  “还能吃烧烤吗?”他说,“你这牙。”

  “能,过会儿就好了。”

  “要不去吃点别的吧,软的,好嚼的。”

  又是一阵沉默。

  鉴于汤雨繁的无声抗议,买了串,俩人分着吃。

  她牙疼,此刻心情并不美妙,吃得比平时更少,葛霄还在发呆,手里的竹签子戳在桌面上。

  饿虽饿,但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吃掉一半,另一半打包带走。

  电车最后一格电使劲忽闪,离校门口还有百十来米就歇菜。

  没辙,汤雨繁说你下来吧,我得把车推进去,放外头充电器容易丢。

  葛霄愣了愣,想说话却只短促地应好,便把剩下那点烧烤一并塞给她。

  ……不跟我说拜拜吗,这回。

  这车轻,还有半格虚电,一个人勉强能骑。汤雨繁半骑半蹬,把车停在二教旁,提起那袋烧烤走出校门。

  校外没几盏路灯,两三人结伴往校内走,起初她根本没找到葛霄在哪儿,一头雾水。

  想打个电话给他,这才在远处槐树下头瞅见一团黑影子——那儿居然蜷了个人,正蔫儿巴巴地拍蚊子。

  汤雨繁手撑膝盖,俯下身:“哎,你知道你小时候溜冰摔个大马趴,一个人在楼下等我拿药那会儿是什么样吗?”

  葛霄头仍然垂着,向她伸出手。

  “就是现在这个样。”她笑了,握住手,想把他拽起来,奈何这家伙劲儿太大,没拽动,葛霄也不撒手。

  汤雨繁索性蹲下来,由他握。

  “怎么了?”她问。

  半晌,葛霄才开口:“我以为你回去了。”

  “那你还窝在这儿等?”

  “……嗯。”

  夜风簌簌,燥得人心慌。

  “葛霄,”汤雨繁说,“抬头,看着我。”

  于是他俩沉默地对视,将近两分钟,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动。

  他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

  浅眼睛盛着泪,堪比泡在湖里的碎阳光,泡得下睫毛根根分明,只拿上目线觑着她,不知是人在抖,还是那汪泪在抖。

  葛霄死命地憋啊,最后脖子都憋红了,索性在脸上胡乱抹两把,头一垂。

  良久,他才稳住情绪,轻轻勾住她手指尖。

  “我明天还来找你。”葛霄说。

  汤雨繁捏住他掌心。

  “我明天,”他哽了一下,强调似的重复,“我明天还要来找你。”

  这人发泄情绪的感染力简直恐怖,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异地分别前双方抱头痛哭了,汤雨繁在憋眼泪这方面还是比他技高一筹:“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去吃龙虾。你就不要哭了,好不好?”

  汤雨繁太久没从他脸上捕捉到“害怕”这个情绪了。

  在她的印象里,害怕只属于十岁以前的葛霄,那时他爱哭,天天哭,她玩过家家不带他,他就哭;被葛鹏程打了哭;玩具叫隔壁楼小胖子抢了,还是哭。

  讲半天不要哭了,他不听,小汤没辙啊,只能在过家家的时候带上这个跟屁虫。

  过完家家就喊上他和恬恬一块在楼下铲泥巴,团成团揣兜里。汤雨繁站在沙坑前头,叉着个腰,跟小胖讨玩具。

  这场战役没有赢家,一群皮猴变成一群泥猴,好歹玩具是给抢回来了。

  汤翎关她禁闭,勒令三天不许出门,第三天葛霄小心翼翼地敲她家门——他屁股也被他爹打肿了。

  结果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吃饭,这厮又哭了。

  也许是小时候眼泪珠子掉太多,长大后的葛霄挺能藏事,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就说她吧,汤雨繁自认其为人不算差劲,但在照顾人这方面,她的确不如葛霄考虑周到。

  葛霄买水时会想着多带几瓶回去分给别人,汤雨繁不会,说着是没多大点儿事,一瓶水而已,见微知著,她觉得这是习惯,习惯很难改变。

  正如十八岁的汤雨繁不会再顶着关禁闭的代价帮别人抢回玩具,十七岁的葛霄也不会再轻易站谁面前哭鼻子——家庭留在人脊梁骨上的痕迹,同样很难磨灭。

  站在她的立场看,葛霄变化的过程不是九年,而是一秒,再次看到他的那一秒。

  九年后的葛霄是温柔的,坦诚的,葛鹏程的棍棒教育没有把他脊梁骨打碎。

  温柔也好,坦诚也罢,这不是他家庭留下的痕迹,是他一层一层削掉这层骨头,又长久等待新皮肉愈合的、痛苦的结果。这并不容易。

  就像汤雨繁总被汤翎骂,干什么都被骂,所以她会努力让自己在沟通中保持平和,但总归会想:为什么别人和我说话的时候,不会像我对待他们一样对待我呢?

  这不容易,但葛霄自洽得很好。

  他与她之间相当高的温度差,使汤雨繁忘记他原本是个爱流眼泪的胆小鬼。

  直至此时,汤雨繁才发现,本质上来讲,葛霄还是葛霄,即便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回不回来,他还是会在那里等,一直等。

  就像现在这样。

  葛霄絮絮叨叨一大堆,说他不想走,不想分开,他不想回去,不想一个人上学,不想只能从手机屏幕里看到她。

  难得从葛霄嘴里听到这么长一串“不想”,这时,她觉得牙更疼了,钻着疼,跳着疼,连带太阳穴都疼。

  “明天我就见不到你了……”

  “我会来找你的,我保证。”汤雨繁一遍又一遍顺他脖梗子。

  “你有点儿像在摸狗。”葛霄说,“我要是一直都见不到你也就算了,从一开始咱俩就这样,那我估计早就习惯了——可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着,又伸手。

  “抱我一下吧。”他说。

  “好。”她声音十分轻。

  汤雨繁实在没法用“再熬半年就解放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他,这甚至不是安慰,是搪塞。她明白,葛霄害怕分别,一直都害怕。

  以前在二高,晚上放学他们一块回家,一拐到小区门口那条街,葛霄的车速就慢下来,五百来米路都能骑出蜗牛爬坡的架势。

  这时,通常汤雨繁会用一句明天见来安抚他。

  这对葛霄十分受用,他喜欢承诺,他需要承诺,只有“明天见”会让他因焦虑而烦躁的心平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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