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没约收费讲解,他俩都挺随意,逛到哪儿算哪儿。省博物馆大得惊人,两个小时只够逛完南区。葛霄说他饿得走不动道了,他俩一盘算,决定错开饭点用餐。
汤雨繁找的是一家济坪本土菜,离省博物馆也近,结果刚到店门口就傻眼了——大众点评上给此店打分的人并不算多,这个点居然有这么多客人?
室内几乎没有落脚地儿,两人面面相觑三秒钟,汤雨繁扯了扯他,便退出来。
葛霄上隔壁买水,汤雨繁有点儿泄气,干脆蹲在台阶上戳手机,想搜搜还有什么饭馆。
不过转头的功夫,一件外套落在她肩膀,葛霄就往旁边大剌剌一坐,嘴里叼着根烤肠,手里还举了一根,给他烫得好一阵嘶嘶啦啦。
汤雨繁接过他手里的烤肠——香得要命啊。
葛霄嘴被占着,干脆直接伸手将她肩上的外套裹齐整,拉上拉链。吃到一半,汤雨繁去买了两杯绿豆沙。
于是他俩一个蹲一个坐,边吃边对着马路上的车流发呆,背后接连响起诸如“二百六十四号取餐”的呼喊声。
模模糊糊,汤雨繁发现葛霄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转过脸盯他好一会儿,谁知对方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她就拿肩膀轻轻撞他。
被她一撞,葛霄挪一挪,坐近汤雨繁身边,眼睛跟着非机动车道的电动车转。
“十三。”他说。
“什么?”她问。
“电动车,”他说,“黑的,已经过去第十三辆了。”
汤雨繁的头转回去了,继续嘬绿豆冰沙。
饭馆老板叫号叫得撕心裂肺,车道又驶过一辆黑色艾玛电动车,还没等他在心里计数,只听她接管:“十四。”
眼瞧第二十一辆电动车缓缓驶过,葛霄才站起身,抖抖裤子上的灰,再把汤雨繁拉起来。蹲得太久,猛一起身,从腿麻到脚后跟,她晃了两下才立住。
“走吗?”葛霄问,“去逛逛。”
去哪儿?她想。
去哪儿?怎么去?这车租得不精细,虚电至少有两格,还够骑回去吗?能在宿舍门禁前赶回来吗?
脑子里接二连三蹦出此类问题,她却只给沉思留三秒钟,当即点头:“走。”
于是返程拉长,小电动东拐西拐,走街串巷,手机导航喊过无数次“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到最后电子音都能听出崩溃,葛霄索性把它关了。
相比汤雨繁而言,葛霄的车技还算给力,哪怕在石板路上,小电驴驶得仍然平稳,他一路慢悠悠地骑,她一路慢悠悠地看。
汤雨繁平时不爱动弹,出门也只在学校附近游荡觅食,虽说来济坪一月有余,这还是她第一次往远走,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这座城市的样子。
济坪良好市容市貌全展现在大马路上,鸽子楼在外,老街巷里藏着一排排红砖矮楼,几辆自行车停在墙边,紧挨着糖葫芦小吃车。
电线杆子插得杂乱无章,拉出数十条电线,车骑进巷口,简直像掉进一张混乱的网。
网中还有个系红领巾的半大小孩在哭哭啼啼,被他妈拎着耳朵往家里走,一用力就换来更剧烈的疼痛,大喊着我耳朵要掉了耳朵要掉了!伴随风声被车轱辘留在原地。
葛霄骑得并不快,奈何汤雨繁轻,坐在后座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他不太放心,风再大点儿,把她刮下去了都不声不响的,所以隔个五分钟,葛霄就问一次:“你还在后头吗?”
每次换来她照腰一拧。
和须阳比起来,济坪最大的特点是挤,高铁站人挤人,马路上车挤车,就连街边小店也是石榴籽儿似的抱着——你在这家店吃面,隔壁门口写作业的小孩连老板找零拿了几个钢镚儿都瞄得清。
不知是不是统一要求,这些店都装成绿色门脸,一眼扫过去,还以为这排都是谁家的连锁店,十分壮观。
托市政重视绿化的福,街边树倒是常青,其中夹杂几片泛黄的叶子,最先显露秋意的却是五点一刻就将落的太阳。
这会儿又起了风,太阳一点点掉进楼与楼的夹缝,连带昏沉的热意一同沉没,似乎要下雨了。
第48章
导航一关,根本摸不着葛霄的路线,非常随意,有岔路就拐,有胡同就钻。
汤雨繁压根没来过这片,何况往常散步都是葛霄带路。
她方向感不好,一向不管要往哪条道上拐,此刻更是神游天外,仰脸看头顶树荫倒退,看累了就靠着他后背歇会儿。
葛霄身上这件短袖洗得发硬,汤雨繁脸往上一枕,还挺舒服,他体温高,整个人像个大火炉子似的热乎乎,枕着枕着,她瞌睡都往上冒。
为了防止自己彻底睡着,汤雨繁开始没话找话:“葛霄。”
“嗯?”
“你是不是很饿?”
用如此严肃的语气问他饿没饿肚子,葛霄听得想笑:“是有一点儿。”
“我应该提早看好的,”她说,“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上歉了?”葛霄说,“不会真给饿糊涂了吧。马上到了,去吃烧烤?”
“对不起。”
“不准说对不起。”
后座悄没声了,葛霄想回头,碍于汤雨繁枕得太结实,他只能趁红灯几十秒,小心翼翼拧着脖子去瞄她。
只见此人上下眼皮打架,葛霄一回头,她就跟早读犯困被抓包似的猛地睁眼,愣了两秒,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葛霄又好笑又无奈,心说我自以为课上打瞌睡技艺精湛,结果在老师眼里居然是这样的——困得眼皮打架了,笔尖还固执地在纸上左戳右戳呢。
“我送你回宿舍吧。”
“不行,”汤雨繁树懒似的拿胳膊拴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不行,不行……”
好么,给困成傻瓜了。葛霄想。
于是他拍拍傻瓜的胳膊:“抱紧。”
汤雨繁认为自己只打了两分钟的瞌睡,天知道这会儿功夫就到达目的地了,一下车,她整个人都是晕的。
葛霄锁好车,站定在五米外盯了她好一会儿,盯得汤雨繁心里发毛,他肩膀开始小幅度颤抖,到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汤雨繁看他跟看神经病似的,半晌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葛霄边笑边指指自己脸,她照车镜一看——好样的,一条大红印子盖在她脸上,横穿左眼的上下眼皮,神似狮子王里的刀疤。
“你是不是洗衣服又没用柔顺剂啊!”汤雨繁气得直喊。
此话一出,葛霄彻底笑倒,要么说笑点低会传染呢,汤雨繁对着镜子里的刀疤看了又看,脸上的气急败坏终究没扛住,从一人傻笑演变成俩人杵在路边对着笑。
傻乐呵半天,不知是谁的肚子先鸣的笛,才叫他俩歇了气儿,往外走去。
环顾四周,汤雨繁后知后觉——这是她学校对面那条夜市街。
“你连这儿的路都认啊。”她问。
“我看过地图。”
汤雨繁惊愕:“济坪的地图?你看它干嘛?”
“无聊了就看看,”葛霄手在空中比划,胡诌,“这里,你可能在这里吃过饭,在这里逛街,旁边还有贴指甲的店。”
“要让你失望了,”她眼睛弯弯的,捉住他的手,“我现在还没去过那么多地方呢。”
“不失望,”葛霄说,“那会儿我只是想你,想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路是什么样的,街是什么样的。”
他话说得平铺直叙,但交感神经并不如表面淡定,不出几步,她便觉得葛霄手心直逼出一层薄汗。
他在紧张,因为他说想她。
意识到这一点,汤雨繁就控制不住地想笑,“喜欢”这种甜蜜的情绪快要从她的眼睛鼻子嘴里漫出来了,像猫舌头上尖而柔软的倒刺,一下一下舔舐她的心。
这条夜市街坐落于济理与济财中间,算是汤雨繁在济坪最熟悉的地标,偶尔不想吃食堂就和室友一块来逛逛,总买入口右手边第三家的煎饼——酱多,个头大,腌萝卜干给得大方。
张子希懂点儿手工编织,想找个法子赚些外快,看夜市街生意好,她便动了摆摊的念头。
总在煎饼摊上消费,一来二去也相熟了,有次她套近乎问老板,这小摊位一个月租金多少钱?结果老板报出个把她仨都吓一跳的数。
贵是贵,但也相当会做生意啊,毕竟这算是两校学生公认好吃的夜市街了,一挣挣双份,入夜便客满为患,下饺子似的。
他俩作为饺子大军的一员,由汤雨繁打头阵,只留给他一个雀跃的后脑勺。见她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葛霄心里才算踏实了点儿。
托国庆节的福,来逛夜市的人比往常更多,葛霄全程拽她包带,两人才没走散。往里走到丁字路口,人群分散,才匀出空在摊前逛逛,大多是各地招牌美食,简单在棚顶拴根电灯泡,引得小飞虫绕圈飞。
汤雨繁拽拽他:“走,请你吃刨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