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雨繁皱眉,没搞懂这话的前后逻辑,反问:“她读高三关我发朋友圈什么事?”
话没说完,被汤翎打断:“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一家子谁待见你似的。”
“那不得了,不待见我我管那么多。”
汤翎被她噎了一下,鼻子出气:“但你也不能让他们抓着你的话柄吧。”
“妈,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剩下一颗鱼丸还没吃到嘴里呢,汤雨繁无心争吵。
“你把你朋友圈删了吧,不合适。”
抿了抿嘴,微笑,礼貌。汤雨繁糅合出相对良善的语气,蹦出一个字:“不。”
“汤雨繁,我跟你好好讲道理讲不通是吧?”
“谁不讲道理?”汤雨繁再次反问,“什么逻辑,她读一年高三身边的人都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干脆全都剃度出家青灯古佛得了。”
“这不是怕小孩看见心理不平衡吗,高三本来就压力大,容易逆反。”
“一年只见两次的表姐在六百五十三公里外发了条朋友圈就能让她心理不平衡那她有够脆弱的。”
“汤雨繁,你现在和我说话怎么这么刻薄啊。”
这话很可笑,这是她开学三个月以来汤翎头一次联系她,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她不管,生着病怎么回的学校她不问,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照顾汤云的心理平衡,要求女儿删朋友圈——她刻薄?
她的恶意远比吐出来的还要多,可这些话含在嘴里,汤雨繁死都不出口,认为说出来就是示弱,自己居然还这么记挂甚至记恨母亲的漠不关心,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自愿张着嘴等待供养。汤雨繁这一刻甚至连带着自己一块恨,为什么像条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似的,恶心透顶。
所以汤雨繁选择汤翎最常用的句式:“我高三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紧张过我。”
“你不是处对象了吗,”汤翎语气不自觉带了些讥诮,“有人管你、担心你,你还指得上我?”
“看来你见不得有人管我担心我。”
“这话我可没说。”
“那也别说我刻薄,遗传的。”
说完,在对面声音高起来之前,她挂断了电话。
看他演出那股高昂的兴奋还没降温,此刻尽数变作恼恨,如同吸饱水的海绵,越胀越大。这还不够,短短的两分钟内汤雨繁脑子里过了数种想法,想再发一条朋友圈,把自己最近吃了什么干了什么过得有多好全都发出去,甚至不发朋友圈,直接发到他们的脸跟前去,看啊,不是喜欢看吗!
指甲抓挠进掌心,但汤雨繁对这样的疼痛已然免疫,喘不过气只好咬住手腕,往前走着,呼吸越发急促,意识到自己真的想拿起手机,她松开嘴,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问自己,冷静下来了吗。
她下手不轻,左脸火辣辣地疼,耳边的声音却逐渐清晰,自己的脚步,身后模糊的车喇叭,不知哪家狗在叫着,一声接着一声。
呼吸,调整呼吸。
像是安抚一般,汤雨繁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吐出来,三个来回。
剩下一颗鱼丸已经凉透了,黏在塑料袋上,她含在嘴里,轻轻咬破它的表皮,馅儿的肉汁水破在舌尖,尚有余温。
她戴上兜帽往回走,折返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一瓶冰水,一瓶甜饮料。
便利店店员显然记得这女孩刚来过,买了一串鱼丸。便盯着她的脸看,迟疑地问:“需要……帮忙吗?”
汤雨繁结过账,摇头表示没关系:“谢谢。”
推开店门,便利店自带的语音播报适时响起。
脚步没停,一直走,一直走,远到确认店员看不见她,才缓下来,汤雨繁拧开那瓶甜饮料,喝着。
很冰,也许口腔破了,入口有些蛰,汤雨繁微微皱着眉,一口一口喝下去,直到把这瓶饮料全部灌进胃里。
走了两步,甚至能听到胃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个暖水袋,晃一晃一肚子水。
但它确实对自己有镇定作用,汤雨繁甚至感觉心情都好一些,另一瓶冰水潦草地贴在左脸滚滚,往家走去。
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到家时葛霄正在厨房洗水果,听到门响,他探了探头:“回来了。”
“啊。”汤雨繁垂头换鞋。
葛霄扭回去,五秒后又探出头,盯了她一会儿,看她挂上包包去洗手。转身的功夫,葛霄眉头要拧成死结:“你脸怎么回事?”
眼瞧人要往卫生间逃,他一手握住她胳膊:“汤雨繁。”
……喊全名了,可怕。她仍然没看他,含糊道:“你让我先换个衣服。”
汤雨繁磨磨蹭蹭换好家里穿的衣服,一出卧室门,差点撞到葛霄身上,他就守在房门口,脸上仿佛写着如实招来四个大字,她硬着头皮走向沙发。
“你跟人打架了?”葛霄跟在她后面,也坐下了。
“没。”汤雨繁摇摇头。
他眉毛还是皱着,反复确认:“你跟我说实话。”
眼瞧糊弄不过去了。汤雨繁抿直唇缝,比了个倒扣电话手势。葛霄心下了然,偏了偏头,颇为烦躁地叹气,把她搂进怀里。
“说什么了?”
“没什么事,叫我端午回去一趟。”在葛霄开口之前,汤雨繁直接截断后路,“我自己去。”
葛霄是能明白这样的心情的,毕竟当初王佩敏离婚那会儿他也躲着她不见,一码归一码,他当初也没挂彩啊。
锅上煮了俩鸡蛋,一颗放在小碗里,一颗让他拿来轻轻在她脸上揉。
汤雨繁手上动作慢吞吞,另一颗也剥开了。
“饿了?”葛霄手上力气不大,鸡蛋在她面颊滚着,“我煮了汤面。”
“那我放在面里吃吧。”她把鸡蛋剥了一半的鸡蛋放回碗里。
良久,葛霄开口问:“能不回吗?”
几乎没有犹豫,汤雨繁摇摇头。
“再这样怎么办?”
“我能控制。”
“扯,”葛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下巴颏,“那这是怎么挂的彩。”
“我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因为我妈的话生气,”汤雨繁说,“我气我自己。”
“汤雨繁,你能别对自己这么刻薄吗?”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气就气了,凭什么不能气。”
“不值当。”
“那你打你自己就值当了?”
“……你不明白。”
葛霄抿了抿唇缝,有些不爽,虎口端着她下巴,下唇却猝不及防被她轻咬一口,葛霄没躲。
没躲即为默认,汤雨繁变本加厉,欺身而上,葛霄被压进沙发里,长臂虚虚地护着她后腰,领口却被拎起来,她的吻咬劈头盖脸地落下,落在嘴唇、面颊和颈项,不带多余情欲地发泄,茹毛饮血,自己却把眼睛闭上了。
“对,想发脾气就这么发,”他声音微哑,沙沙地蹭着她耳膜,“继续。”
“你觉得我不敢吗?”她手没松。
葛霄低低地笑,唇齿却再次被她堵住,笨拙地攻城略地,直到两人都快缺氧,汤雨繁才松开他的下唇,连喘息都要压着,倔强地瞪他。
装得好凶,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汤雨繁才不要露这点儿怯,尾巴毛都快竖起来了。葛霄盯着看了两秒,叹气拂过她耳廓,声音又轻又哑,说姐姐,好笨。
还没等汤雨繁再反击,只觉后颈被他温热的手掌扣住,仿佛微弱电流从她后颈蹿到尾巴骨,位置依旧,攻守却易型,葛霄偏头躲过她微肿的左颊,唇齿再次覆上她的,和方才比起来,她那出简直是小狗啃骨头。
亲了多少次了都要闭眼,汤雨繁睫毛颤得厉害,神智被这把火烧了个干净,只剩分不清谁的喘息,近在咫尺,他掌心轻轻蹭她颈侧,含糊地说:“鼻子别屏着,换气。”
“要你提醒。”汤雨繁恼道,咬字黏得不行。
亲也亲了,咬也咬了,她窝着再大的火也发完了,郁闷地坐在沙发里播遥控器,葛霄端了两碗面坐在茶几前,喊她:“吃饭了。”
汤雨繁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下去。
“还不高兴啊?”他递筷子来。
“我哪里笨?”她反问。
“小心眼,”葛霄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打回来喽。”
汤雨繁收着力道,扑腾似的拍他脸,切一声:“我才不呢。”
“你都不情愿打我,更不能打你自己了,对不对?”
放在平常就哄好了,无奈汤雨繁就这方面特别硬气,说她不乐意听的话她就装聋。没辙,葛霄笑了笑,筷子塞在她手里:“好了,不想听不说了,吃饭。”
不知是调味太淡还是她心不在焉,这顿饭吃得少滋没味,刷完碗去洗澡,葛霄在外面喊她:“易易,电话。”
她还顶着一脑袋瓜子泡泡呢,扬声询问:“谁的?”
“……汤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