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91)

  “嗯,史努比的房子,特可爱。”陶育洲找出买家秀给她看,随后将汤雨繁的迟疑定义为不方便随便把家庭住址发给普通朋友,他换了个说法:“或者我把钱给你,你帮我个忙。”

  她笑了笑:“嗯,我回去问问,发给你。”

  “谢啦。”陶育洲收起手机。

  这话由她一五一十转告薛骋,说润润的朋友给汤锅买了狗房子,想寄给她,薛骋没有拒绝,发地址同时发去了三千块钱。

  远超陶育洲买狗房子的钱,汤雨繁照例多退少补,却被薛骋退了回去:收着吧,快开春了,买几件衣服。

  汤雨繁没再拉扯这钱,道谢收下,隔天便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这些钱存进去。

  也许是病拖拖拉拉半个月没好,葛霄总觉得她提不起劲儿。

  工作学习尚且忙碌,甚至比从前更病态,她简直是拼命给自己施压,竞赛、项目、专业课。只要坐在桌前,她没有一刻是闲着的,仿佛只有在高压下才能得以喘息,亦或逃避。

  一脱离这些,汤雨繁就显得怏怏,可要说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倒也没有,生活还是生活,汤雨繁还是照常喂小猫、和他一块吃宵夜看电影、洗完澡拖拖拉拉不愿意吹头发。

  有的小事没变,但有的小事变了,比如她没再往他吉他上贴过室友给的小贴画,窗台的多肉也从两人交替浇水,变成了葛霄一个人浇。

  他都看在眼里。

  至于逃避吹头发,葛霄数不清抓包她多少次,现在熟练到能够听声辨位。

  他在沙发上打盹,听到水滴掉在塑料袋上的声音,啪啪嗒嗒,这才睁开眼,却正好对上刚开了半扇的浴室门,水汽邋里邋遢地从门缝里往外爬,他看着一头往卧室里扎的汤雨繁,无奈地笑:“还跑?”

  嫌疑人当场被抓包,沮丧落网。葛霄招招手示意别挣扎了,汤雨繁绷着嘴坐进沙发。他鼻尖埋在她发间,深深地嗅,新换的洗发膏真的很香,但不吹头发是不可能的。

  吹风机嗡嗡叫唤,汤雨繁安静下来看手机——她比汤勺还讨厌吹风机,奈何头发厚,每次一吹就是二十分钟,刚洗过澡汗又冒出来了。

  葛霄同样没说话,热风里拨弄她湿润的发尾,家里暖和,干得很快,刚吹干的头发微凉,触感很温柔,他摸了又摸,汤雨繁没挣扎。

  照平常早该暴起揉他脑袋揉回本儿了。葛霄想。

  这种莫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没由来的,让他想起初中流行的一个帖子,讲鲸鱼的。说是广袤海洋里,大多数鲸鱼发出的频率都在15-25赫兹,只有一只叫Alice的鲸鱼自己停留在52赫兹的波段。

  看的时候,他瞄过一眼就刷过去了。那时,“孤独”这个词儿当时离他太远,葛霄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给一个沙坑,他自己一个人就能玩一下午。

  汤雨繁也不算独,她脑子里有一片自成的小天地,叫人捉摸不透,但现在更像是缩进自己那一方天地里,她出不去,外面人也进不来,就好比那只能发出52赫兹的鲸鱼,发出再大的声响,别人都当她是哑巴。

  每当此时,葛霄才真正意义上感受到孤独,哪怕自己明明是15赫兹的鲸鱼,身边有可以交流的同伴,也拦不住他很孤独。好像他被隔离出她的世界了。

  但葛霄不可能真的去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只能悄悄地收紧了胳膊,将人环在臂弯里。

  开春已到三月中旬,薛骋得空都会转点儿钱给她,尽管汤雨繁数次告诉他,她自己的钱足够花销,但不耽误薛骋雷打不动地转钱,她全都存在那张银行卡里,不动。

  存着干嘛,她不知道,但不想花,这原本就不是给她的钱。

  有的话就不能说,就比如痛经,汤雨繁以前不痛,自从初中某次跟同学说过她从来不痛经,往后经期第一天就慢慢开始痛了——好的不灵坏的灵。

  如今也是,她刚和薛骋说自己有兼职,钱够花,后脚接到秦喜的电话,说打算上到三月底,停课了。

  她说得挺不好意思,好在汤雨繁没说什么,只问具体时间。

  “应该就到三月结束吧,”秦喜说,“我跟他爸商量,打算上北京,毕竟医疗条件好,先紧着孩子治病吧。”

  不言而喻,家里就一份钱,紧着治病,那暂时应该不会让他念书了。

  汤雨繁说不出什么心情,应了声好。

  秦喜的声音居然有几分轻松,说先把下半个月的钱结清,随后挂了电话。

  下午去上课,仍旧是娄昱开门,汤雨繁进屋有意多看两眼,除了必要的家具,基本所剩无几——看起来真的是要搬走了。

  连娄昱这个毫不关心外界环境的孩子也意识到这一点,课间休息时问她:“老师,下周你还来吗?”

  “下周还来呀,还是老时间。”

  “那下个月呢,”娄昱的问题穷追不舍,“以后是不是就不见了?”

  汤雨繁不知道怎么回答,笑了笑。

  沉默就是一种回答,娄昱同学此刻也确确实实读懂了这个答案——他要离开这里,以后只有爸爸妈妈,就见不到刘老师和小汤老师,也见不到唐睿琪了。

  “一辈子都见不到”意味着什么?他不明白,他甚至都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

  犹豫了一下,娄昱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放在桌面。

  “给我的?”汤雨繁有些诧异,指指自己。

  他认真地点点头。

  封皮皱着,翻到扉页,看到元旦快乐四个字,汤雨繁才反应过来这是去年她送给娄昱的口袋本,又翻到封面看了看。

  怎么用成这样了。她有些想笑。本子捏在手里厚墩墩,页脚都泛黄,看起来没少翻动。

  她翻开第一页。

  还是熟悉的娄昱专属字体,圆鼓鼓的数字0,歪歪扭扭地写着:2020年1月12日。后面贴着一朵小红花。

  2020年1月27日,后面贴着两朵小红花。

  2020年2月6日,后面贴着一朵小红花。

  诸如此类,前面半本竟都贴着她发给他的小红花贴纸,简直是半本小红花采摘日志。

  后面半本字更多些,是他的错题本,一笔一画,很认真。

  简单翻翻,每周日下午的三个小时仿佛浓缩进这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里,难怪厚了许多。

  “真的要给我吗?”

  “还给老师,”娄昱说,“以后我可能不学,还给老师。”

  “……妈妈说的?”

  小孩摇摇头:“我猜的,我妈不说,我也都知道。”

  少年老成,这词用在娄昱身上颇为奇怪,但她真的觉得这孩子长大了,长大是需要代价的。

  “为什么还给我?”她拿着本子,晃了晃。

  娄昱声音不大:“我不想小汤老师记不得。”

  “老师会记得。”

  “我记不得老师,怎么办。”他手指抠着桌边,“还有唐睿琪。”

  短暂的沉默后,汤雨繁将小本子放在书桌上,推了回去。娄昱十分不解,看着她。

  “留着当个念想,”她解释,“也许以后还接着上学,这些知识都还在你手里,这都是老师教给你的。你记住它,就是还记得老师。”

  “我以后还会接着上学吗?”

  有太多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了,张嘴想说会的,一定会的。可万一以后秦喜真的没法供他上学,叫孩子白期待一场。汤雨繁心里涩得厉害,说不出话。

  接下来还要上后半节课,她得把最后这几节课上好,便掩盖住这样低迷的情绪,直到晚上到家。

  她是累一天了,葛霄又何尝不是?汤雨繁并不想把坏情绪带回家里,顺道买了一颗蜜瓜,想着他处理水果估计就顾不上她了。

  无奈葛霄是坏情绪躲猫猫之王,接过蜜瓜,就知道此人又买水果当掩护,却没引导她说话。两人看着电视,安静地吃着晚餐。

  正吃着,汤雨繁手机响起,不知看了什么消息,整个人的怅然都外放出来了。

  她可能要说。葛霄想着,倒了一杯温水。

  果不其然,汤雨繁开口了:“为什么人和人一定要分开?”

  这问题怎么有点儿耳熟。

  葛霄没追溯根源,顺着她的话说:“因为人生本质上就是一个人的冒险。”

  “那遇见还有什么意义?”汤雨繁说,“干脆不要遇见好了,不遇见就不会分开,不分开就不会难过。”

  葛霄笑了笑,弹她脑瓜嘣,汤雨繁唉哟一声,捂住脑门。葛霄拿手机照着她,尽管黑屏,还是能看到她脑门上红了一块。他说:“这就是意义。”

  “……什么嘛。”

  “痕迹。”葛霄揉着她被弹到的脑袋瓜,“相处久了不就是这样?你看我这里不顺眼,我看你那里不对劲,互相撕咬,在对方身上留下五花八门的痕迹——冒险嘛。”

  “可痕迹也是会慢慢消散的。”

  “消散同样是它的意义的一部分,”他说,“两人分隔两地,剩下的只有对方留下的痕迹,这是分别,当你身上的痕迹慢慢消散,这又是一次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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