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27)

  不看不得了,这人卫衣里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见她瞪过来,他掩耳盗铃地捂住那团鼓囊囊。

  “拿过来,”她伸手要抢,“这是我的衣服。”

  “你拿回去就丢掉了,还不如给我。”

  汤雨繁盯着他看了两秒,反笑:“你怎么就知道我会丢。”

  葛霄被她噎得没词儿,憋了半天憋得青筋都快出来了,只丢出一句:“反正你最会丢东西。”

  他下眼圈都是红的,看起来快哭了——明明她才是该哭的那个吧?大年三十被他耍了一通,现在连自己的衣服茶杯小毛毯都要惨遭洗劫了。

  可真到了面对面,汤雨繁预备那肚子的怒火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僵持足有三分钟,她率先松开手,什么都没拿,就这样往门外走去。

  步子不算快,他也没追上来。

  这个年就这样过去。

  气消完了,汤雨繁才开始苦思,仍没搞懂葛霄为什么要作这场秀,他有意断联,干嘛搞这样让她误会他在递台阶的事。

  她睡不着,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一个月前,说薛润要来须阳找她那天,葛霄发了一大串捶地表情包:我也想见你。汤雨繁安慰他下个月就过年了,好说歹说才把人哄住。

  葛霄问她:今年也一起看烟花吧?

  他惯用的问句撒娇意味十足,并笃定汤雨繁不会拒绝他。

  如果她说不,那他就明天再问一遍,后天再问一遍,磨得她同意为止。

  所以才回来放烟花吗?她躺在床上,呆呆地想。还真是够守诺啊。

  搞成这样,汤雨繁也很苦恼,尝试从爱情电影里找前人走过的路,奈何葛霄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法为他下一个果断的定义——恋人?朋友?前任?

  都不是,葛霄这两个字是她单拎出来都要新建收藏夹,存在通讯录里都要加星号。正因如此,汤雨繁连参考资料都找不到。

  从前汤雨繁并不明白分手后应该怎么对待对方,在她心里,她和葛霄不是“分手”就疏远的关系,听着好像挺不是人的:怎么这样了还缠着人家出去吃夜宵呢?

  可如果没有葛霄,她打一开始就不会养成出去吃夜宵的习惯,以前饿了只会催自己快点入睡,现在饿了会第一时间想到他,心里掂量掂量,要不要喊他偷溜出去吃馄饨面呢?

  天气、心情、时间是变量,唯一不变的是葛霄。

  他们是两株爬山虎,小芽费劲儿往上爬,慢慢缠绕,慢慢共存,直到覆盖这一整面墙。现在要将他从自己的生活里剜掉——她根本分不清哪株是自己,哪株是他,只能把这一墙爬山虎全部铲除。

  那还剩什么呢?

  施敏山的办事效率很高。钱正峰当初请她帮忙时就说明纪要,只要求尽快离婚,其他无所谓。

  王佩敏是不在乎财产分割的,只要和葛鹏程沾边的东西,她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就算房子给她,王佩敏也只想一把烧了才算干净。

  谁叫这时间跨度太长,长到别人麻木,本人心焦,只恨不得直接脱身而去。

  大年初六提交诉讼,次日,施敏山通知王佩敏提交材料,如果材料通过,一周后法院受理。

  一周又一周,王佩敏嫌隔太久,也没辙,施敏山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一场持久战。

  在法院受理前,高三已经开学,当初王佩敏说开车送他上下学,也只有头几天兑现,她家在南边,学校在西边,横跨一个区,光是通勤时间就增加了半个小时。

  钱正峰提出换他来接送,被葛霄委婉拒绝,说一来一回太耽误事儿,和他上班时间也对不上啊。

  见此,钱正峰没再坚持,只让他路上注意保暖。

  冷是冷点儿,久倒不算缺点,毕竟高三忙,在学校里永远在马不停蹄地准备下一堂课,在家里则需要时刻谨记少说话多做事。

  葛霄脑袋里那根弦无时无刻不紧绷,除了睡觉以外,只有骑车路上能放空一会儿了。

  早上时间紧,晚上放学则慢悠悠地骑,骑车不用动脑子,这样很好。

  忙起来确实好很多,再想到汤雨繁,他没有从前那么应激,那张拍立得还夹在他手机壳里,变成小小的护身符,累了拿出来看一看,百试百灵。他还是惦念。

  聊天框停在那句新年快乐,两人将近一周都没有发消息,直到返校首周周日,汤雨繁发来简短二字:卷子。

  葛霄小心翼翼地发去他昨天做的真题卷,对面便没再回复,晚上才发来五张图,照例是她做的错题分析。

  这形式比起上个月更胶着,连视频都不打了。

  想想也是,本来就在一个城市,真想见面就几站公交车的工夫,打什么视频。

  王佩敏再怎么嘱咐这段时间保持两点一线,对葛霄而言只是借口——他大年三十都能往外跑,何况现在。真想见面就有一百种法子。

  坦白讲,葛霄翻翻以前的照片就足够聊以慰藉,倘若真要见到她,他反倒胆怯。

  葛霄不知道要以怎么样的面貌去面对她,三个月了,自己好像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他有往前走吗?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成绩还是那样吗?

  当初和王胜闯打架后,他也这么躲她,理由一直没变,葛霄不想让汤雨繁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尽管他的自尊在她面前已经够赤裸。

  葛霄想不通的事太多,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汤雨繁重新接纳他?她到底怎么想,他只能靠猜,而汤雨繁何尝不如此。心照不宣在此刻又诡异地应验,他只能从她的错题整理里看出那一点点在乎。

  汤雨繁不打字,不语音,只手写。

  高三缺草稿本,她就囤了一板A4纸,高考结束也没用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每次一发就是五六张图。

  从前还讲讲错误步骤,现在不发语音,干脆把该讲的话全写在纸上,满满当当,发完就闭嘴,冷酷地甩图,冷酷地退场。

  一周后法院受理,王佩敏格外焦虑,每天下班回来枯坐许久,也不爱动弹了,钱正峰想带她出去散散心,三请四请都请不动她,钱正峰没办法,只能给施敏山通电话。

  施敏山问她怎么了,王佩敏也不好意思讲明,支支吾吾说她心不安。

  钱正峰本来以为这律师算他拿情分请的,多少得有点儿人文关怀吧,谁知施敏山安慰人的手段相当简单粗暴,直接把半个月内的流程给她讲了一遍。

  “接下来法院那边会安排调解员,负责联系被告方,如果被告同意离婚那皆大欢喜,若不同意,十天以后分配法官,开庭。”

  “我是不太敢见他了,能申请那个人身保护令吗?”

  “目前不行。”

  王佩敏缓了缓,问:“他报复我怎么办?”

  “你最近见他了?”

  “这两天倒没有。”她说,“要是开庭前呢,开庭总得碰面吧。”

  “这个我办,你不用担心。”施敏山答。

  十天后开庭,是个大风天,一刮风就出太阳,不过几分钟又阴下去,天气预报说有雨夹雪,将下未下,将晴未晴。

  王佩敏没让钱正峰跟来,开了钱正峰的车,葛霄坐在副驾驶,二人一路无话。

  导航说还有一点三公里到达目的地,王佩敏才开口:“紧张吗?”

  葛霄摇头。

  “等会儿见着你爸,你别冲动,在法庭上也别和他起争执。”王佩敏若有所思,这话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要冷静,要冷静。”

  九点开庭,王佩敏过去的时候,施敏山已经到了。

  今天温度并不高,她身上多了件披肩,垂着眼睛看手机,旁边站着个男人,闭目养神。

  男人约莫三十岁出头,三七分背头,几根碎发潦草地搭在额前,浓眉深目,铅灰西装不太合身,袖口挽到小臂,外套没系扣,敞着怀,里面是件黑衬衫。

  这派头,王佩敏这才想起此人来路——钱正峰给她看过那张照片,穿黄衬衫的男人。

  见到王佩敏,施敏山便同她握手。王佩敏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男人,回忆钱正峰当初的话,他是施律师的哥哥。

  于是她打招呼:“施先生。”

  男人提了提唇角,礼貌性握手:“免贵姓窦。窦懿钊。”

  王佩敏愣了一下,不说是一家人吗?想想估计是兄妹不同姓,毕竟各自随父母姓的不在少数。

  窦懿钊打过招呼就没再有动作,影子似的杵在施律旁边。王佩敏不明白这位窦先生来做什么——当初签委托合同的时候也没说还有另一位律师啊。

  离开庭还有一会儿,施敏山再做简单沟通,还没说两句,余光里有人直朝这边来,窦懿钊低声提醒:“他么。”

  王佩敏给她发过葛鹏程的照片,施敏山知道这男人长什么样,认得出。

  说来离奇,王佩敏刚站这儿不到两分钟,就前后脚的工夫他可到了。施敏山估摸他是一路跟着王佩敏来的,便给了窦懿钊个眼神,无声示意: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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