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05)

  “没用。”王佩敏坐在沙发,脸埋进掌心儿,“他不认,非一口咬定感情没有破裂,怎么都没用。”

  “再起诉一回吧,”葛霄说,“告他家暴。”

  “我没留证据,”王佩敏手背不断擦着面庞,劳什子辣椒,蜇得火辣辣痛,痛得眼泪都出来了,“要验伤还是、还是你汤阿姨告诉我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哪知道啊,他打人该怎么办,我哪里知道啊。”

  葛霄手臂撑在灶台,左臂微微痉挛,只问:“搬家前那回也没去验伤吗?”

  王佩敏脸仍然垂着,肩膀发抖,哭声由小及大,越发不可控制。

  她泪眼模糊,头痛欲裂,看到她的孩子在面前站定,却不敢抬头。

  她怕他怪她,怕他恨她——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验伤?为什么嫁给他?为什么让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他没问。

  葛霄什么都没问,膝盖弯了下去,跪蹲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扣住母亲的膝盖,声音又轻又利,一字一句。

  妈,起诉吧,我们再起诉一次。

  第64章

  这顿饭吃得沉闷,只留电视微弱地响。吃完饭,王佩敏便关上卧室门,留葛霄一个人在客厅。

  敲了两次门都没开,还没等他再开口,客厅座机便响起来,葛霄接通,钱正峰着急的声音传来:“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呢?”

  葛霄不甚擅长应对这位挂名继父,轻轻吸了口气,尴尬地开口:“是我,钱叔。”

  闻言,钱正峰松了口气:“小霄来家里吃饭啊,你妈呢?”

  “啊,”葛霄说,“她在屋里。”

  出于安全考虑,葛霄在电话里讲明葛鹏程的事,让他多加注意,别让王佩敏头脑一热做傻事。钱正峰沉吟片刻,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葛霄又敲了敲卧室门:“妈,我回了,你有事儿就打我电话。”仍然无人回应。

  看样子钱正峰快回来了,葛霄实在不想和他正面交锋,便迅速刷了碗,盘里的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临走时还捎走了垃圾。

  所幸溜得快,没同钱正峰打照面。

  葛霄一路上都在想,他是不是不该和他妈提及葛鹏程的事?

  可表面和平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当作问题没发生只会让人陷入更大的焦虑漩涡。

  想要就必须面对。汤雨繁是这么说的。

  想起明天和她约定吃西葫芦水饺,葛霄的心情才好一些。

  说起来,他不爱吃西葫芦还源于王佩敏女士的精彩厨艺。

  汤雨繁和他讲过,汤翎做饭一般,也不爱做饭。那王佩敏就是做饭一般,但超爱做饭。

  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葛鹏程明令禁止王佩敏有事没事进厨房,这女人做饭宛如调配耗子药,卖相极差,一尝味道,发现前面话说早了,这卖相还不是最差的。

  那段时间家里饭基本都是葛鹏程做,所以葛霄总是饥一顿饱一顿。

  葛鹏程做饭油水大,炒盘番茄鸡蛋,盘底都能避出来小半碗油。王佩敏吃太油会长痘,有一万个不乐意。吵过几次架,两人干脆各做各的饭,往餐桌上一摆,泾渭分明。

  五岁的葛霄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吃到了他妈做的醋溜西葫芦,白天吃了三口,晚上吐了两次。

  至此,他听到西葫芦仨字就胆寒,隔天把自己的葫芦娃全集CD碟全送汤雨繁了。

  这三口西葫芦在葛霄童年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都快成心理阴影了,以至于这么多年他都没再尝试过这个蔬菜,直到去年汤翎留他在家里吃饺子,葛霄才再次尝到西葫芦的味道。

  吃完饭,葛霄面色凝重,说我怎么记得西葫芦没这么好吃呢。

  汤雨繁一秒破案:那你估计不是讨厌西葫芦,你是讨厌难吃的西葫芦。

  周日冬至,葛霄起个大早,煮俩鸡蛋应付着吃点儿。

  难得晴天,汤勺蹲在窗台边发呆,葛霄打算带它出门转转,顺带买菜回来。

  汤勺不爱坐猫包,葛霄平常带他出门就背个斜挎包,猫脑袋露在外面。它在家称王称霸,出门秒变乖仔,老老实实窝在包里,也不走远,就在小区附近玩一会儿。

  一入冬,草坪就变得黄蔫蔫,脉络走向成块成块,干燥而柔软。

  葛霄正逗着猫撒欢,远远看见一只三个月大的金毛欢腾地飞奔而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把猫抱起来,这金毛还知道乖乖不靠近,停住脚步,十米开外都能看到它摇成螺旋桨的尾巴。

  汤勺对它好奇得紧,在葛霄怀里使劲扑腾,他慢慢抱着它靠近小狗,彼此先熟悉熟悉气味,才慢慢把汤勺放下来。

  这小金毛方才那么激动,这会儿猫靠近它,它反而定在原地不敢动了,只剩尾巴摇个不停。

  两个小家伙逐渐熟悉起来,玩在一块,没一会儿,远远传来呼喊声:“波波——”

  闻声,小金毛倏地回头。

  原来你叫波波。葛霄心想。

  波波主人是个小姑娘,看着八九岁大,麻花辫子一甩一甩,急匆匆跑过来。

  小姑娘先看到了波波旁边的汤勺,眼睛一亮:“啊,小猫!”

  被无视的波波叼着她的裤腿,急得呼噜呼噜,见主人不搭理,扭头便往葛霄身上蹭,求摸摸。

  这时,小姑娘才看到旁边还站着猫主人,想摸小猫的急切战胜不好意思,恳切地问:“哥哥,这是你的猫吗?”

  急归急,讲礼貌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葛霄有些想笑:“嗯,我的猫。”

  “真可爱。”小姑娘由衷赞叹。眼巴巴地看看猫,又眼巴巴地看看他,“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要轻轻地,不要吓到它。”葛霄说。

  小姑娘应了声好,蹲下身,柔柔地摸着猫,“它叫什么名字呀?”

  “汤勺。”

  “汤勺儿?”小女孩笑起来,“喝汤的勺儿啊?”

  葛霄也笑:“对,喝汤的勺儿。”

  她朝小猫自我介绍:“我叫王怡雪。”说着,又抱来金毛,“它是我的小狗,它叫波波。”

  波波欢快地呼哧呼哧,险些给汤勺舔一大跟头。

  一人一猫一狗互相认识,小姑娘秉持绝不落单的原则,看向猫主人,示意:该你了。

  神似小学入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猫主人嘴角抽了一下,忍着笑回答:“我叫葛霄。”

  “哪个‘小’?”

  “天空的霄。”他说,“上面一个雨字头,下面一个刀削面的‘削’去掉力刀旁。”

  王怡雪还真拿手在小猫背毛上照着写,似懂非懂地点头:“天空?你的名字很好听啊。”

  “你也是。”

  “我的名字是我妈妈起的,因为我出生那天在下雪。”她轻轻地用一片树叶盖在汤勺的脑袋上,小猫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没有抖掉。

  王怡雪开心地笑起来,继续问:“你的名字也是你爸爸妈妈起的吗?”

  “我的名字啊,”葛霄还真被她问住了,回忆着,“我名字是我爸起的。”

  “你爸还给你起名字啊,我爸只会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女孩略带羡慕地说,“那他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叫天空呢?”

  葛霄不知怎么解释,只依稀记得王佩敏以前讲过的故事,原样照搬来讲:“因为他喜欢的词儿里有霄这个字。”

  “喜欢的词儿?”她费解。

  葛霄笑了下,说:“座右铭。”

  这么说她就懂了,就是记在日记簿首页的那句话嘛。

  “那你爸座右铭的词儿是什么?”

  葛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同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小孩说这些,这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话,但面对陌生人,却好像再没那么难以启齿,它变得不可笑、不讽刺、不可怜。所以葛霄决定说下去:“鹏霄万里。”

  “什么意思?”

  “远大前程。”

  他再次在这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脸上看到艳羡的神色,她说:“那他一定希望你长大以后过得很好吧。”

  “是吗。”

  “当然是呀。”王怡雪拿下汤勺脑瓜上的树叶。猫儿起身,抖抖毛。

  “天空很大,多好啊。所有鸟儿都能在天上飞,小麻雀就会飞呀,嗯,老鹰也可以,飞机和流星也可以。”

  葛霄面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笑意,为她的童言无忌。他只是说:“希望是吧。”

  王怡雪是个话痨的活泼小孩,她养的狗也是只话痨的活泼小狗。该回家吃午饭了,她还依依不舍地抱着汤勺,问他下周六还出来玩吗?还能见到汤勺吗?

  葛霄想了想,说周六不一定,下周我,嗯,我朋友回来。

  王怡雪还想再说什么,被她爷爷提溜着领子薅回家。

  汤勺跟着波波滚草坪滚了一身草沫子,没辙,葛霄先带它回家洗澡,又往盆里添了猫粮,才出门买菜。

  走路过去,正好晒晒太阳。

  出小区,葛霄手机收到汤雨繁的信息,她刚结束上午的家教,准备去吃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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