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旧_红山侑【完结】(104)

  “毕业。”

  “毕业,毕业吗?”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自己。范营直想叹气,“之前总想快高考,现在越临近,我越怕。”

  难得听范营打退堂鼓。葛霄诧异道:“你成绩不是挺好吗?”

  “可菜菜成绩不怎么样啊,”他说,“她去重庆之前我还信心满满,说要帮她提成绩,以后俩人能去一所大学,退而求其次,起码也要在同一座城市吧。”

  说着,范营又叹气:“现在想想,哪儿这么容易啊。初中到高中拢共七年,七年她老师都没把她成绩补上来——我能成什么事。”

  葛霄手指捏紧口袋里的手机,手心竟开始冒汗,却只能安静地听。

  “我总是催她,每天要做够多少题,多背背英语范文,没少为这事儿吵架。她说她每天集训太累,可现在这个阶段谁不累呢。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拢共就剩这几个月了。”范营说。

  “她累,每天起早贪黑难道我就不会累吗,我也想休息,还要再拖着她,催她,说她不爱听的话。我有时候都讨厌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这真的是谈恋爱吗……”

  两人拐过教学楼,远远地看到绿色车棚,光秃秃的枝桠掉在上面,风一刮,它摇头晃脑。

  许久,葛霄问:“你后悔了?”

  “什么?”

  “后悔管她,后悔……喜欢她?”

  “没有,”范营答得很快,“我只是很累。”

  “累所以不想管了吗?”葛霄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为谁着急,自己都分不清说累的人究竟是谁。不住地追问,“没那么喜欢了?还是有一些喜欢的吧?”

  见范营陷入一小段沉默,他几近恳求:“说话啊。”

  “我不知道。”范营说,“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高中时期谈段恋爱而已,她考不上我总不可能陪她去复读。”

  “我没说让你陪她去复读,”葛霄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想知道,真的会因为太累就不喜欢了吗?”

  “只是高中谈段恋爱而已啊,”范营说,“别说是我了,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汤雨繁吧?”

  “我喜欢啊,”葛霄对这话感到不可思议,“我从小就喜欢她,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嘴上说说谁都会。”范营说,“换做是你,让你为她去复读,你愿意吗?”

  “我愿意啊。”葛霄说。

  “你缺爱吧。”范营说。

  此话一出,葛霄实打实愣了五秒,问:“什么样是缺爱?”

  “你这样的。”

  说着,范营去前面找车,徒留葛霄原地愣神,又低又含糊地反驳一句:“我没有。”

  冬天向来早早天黑,华灯初上,世界仿佛只剩蓝橙二色。王佩敏晚上打算炖排骨,临时发现没土豆,便来了通电话打发他顺道去买。

  出菜市场,葛霄提着一袋红皮土豆往外走,按键手机震动起来,汤雨繁的电话。

  “吃晚饭了吗?”她说。

  她讲话那股上扬的调调一响,他心里那份不安就要被熨衬一次,以至于现在就想把范营薅过来,摁着这厮脑袋听电话——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我有没有吃晚饭,我真的不缺爱啊。

  葛霄这才接茬:“没呢。今天上我妈家吃,说要炖排骨,我出来买点儿配菜。”

  “凉菜吗?”

  “土豆,”他说,“我买到了红皮土豆。”

  “红皮土豆?”汤雨繁好奇地说,“我只见过黄瓤西瓜。”

  “我也是头次见,”葛霄笑道,“乍一看还以为是红薯呢。我之前蒸的贝贝南瓜,你记得吗?也是在这家买的。”

  “我记得!”她说,“可甜可甜了。”

  “我过去的时候人还挺多,老板在旁边给人家秤菜呢,她老公在边儿上看摊,我就问他这土豆怎么卖的,他说一块八一斤——眼刀要是能戳人,这老板都能把她老公戳成海绵宝宝了。”

  汤雨繁被逗乐了:“他价钱报错了啊?”

  “啊,”葛霄也笑,“老板给人好一顿教训,说你不知道价钱净瞎说。她老公蔫蔫儿坐回去了。”

  “所以她最后按多少钱给你结的账?”

  “一块八。”

  “这老板还挺实诚。”

  “我没敢多拿。”葛霄说,“他估计也尴尬,还找补说这土豆是面的,黄皮土豆一般都是脆的。”

  “面土豆很适合炖排骨吧?”

  “吃完告诉你。”

  “啊,”汤雨繁哀叹,“炖排骨,我也想吃。”

  葛霄偏要逗她:“我炖完打包好空运给你?”

  “那还是你亲自派送一下吧。”汤雨繁尾音又翘起来,“主厨,明天就冬至了哦。”

  风刮得急,他手揣进兜,嘴里泛起一点甜味儿,好想笑,“嗯,冬至了。”

  “说好都要吃西葫芦水饺,你不会反悔吧。”

  “谁反悔谁就是小狗。”

  “这可是你说的啊。”汤雨繁笑道,“你要是临时说味儿太怪了要临阵脱逃,就抓紧准备在高考前改名字吧。”

  “改成什么?”

  “汤锅。”汤雨繁说,“老汤家第三位爱宠,封为酱油色金毛。”

  “仨?”他好奇地问,“汤勺不是老大吗?”

  “老大是汤圆。”

  “汤圆谁来着?”

  “我爸养的乌龟。”

  王佩敏总说原来的小区太安静,瘆得慌,十一月底便搬了新家。

  新家小区热闹得多,上冻的天儿还有一群跳广场舞的,老人带着家里小孩出来消食儿,在广场上溜达,广场旁边是个小篮球场,聚着一群男孩,看模样像是初中生。

  十三号楼得往里走,越走越僻静,这小区绿化做得相当到位,周遭全是灌木,太久不落雨,肥厚的叶面盖了层灰,绿得发老、发脏。

  走到十号楼就基本没什么人了,两个塑料蓝筐靠着路灯杆子,垒成张棋牌桌,无人问津。偶尔路过一辆电动车,风风火火地驶过去,四周再次陷入冬夜的静谧。

  过拐角,夜风迎面扑来,葛霄想扣上卫衣帽,手指刚勾住兜帽,余光里瞥见一团黑影,正靠在充电桩旁抽烟。

  见他看过来,那人也怔愣几秒,摘下烟,慌忙起身往回走去。

  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葛霄目色微深,直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才往楼洞里进。

  八点刚过一刻,王佩敏正在厨房掏辣椒籽,听门响,口头招呼他:“鞋柜里有拖鞋。”

  新打的实木鞋柜,拿来装王女士成堆的高跟鞋刚刚好。葛霄打开鞋柜,一眼瞅见那双大号拖鞋,钱正峰的。

  葛霄料想两人的别扭就不会闹多久——不过这样也好,相互总有个照应。

  王佩敏的鱼已经蒸上了。她好蒸鱼,这还是以前和汤翎学来的:蒸锅先蒸鱼,油锅里倒几勺蒸鱼豆豉,加上葱,煮得小滚再关火,这样淋上鱼身,最后加点儿青红辣椒丝,浇热油。

  学会之后,逢年过节她都会往桌上端道鱼,就这道做得手熟。

  他洗过手进厨房,王佩敏正在切辣椒,切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葛霄接过刀,欲言又止:“妈,你要不把手洗一下再揉眼。”

  这辣椒劲儿太冲,王佩敏洗了好半天都止不住疼,说我去客厅坐会儿。

  葛霄应了声好,将辣椒丝装进小盆,支锅里炖上排骨。

  王佩敏做饭向来一心一意,菜肯着一锅炖,这锅熟了再做下一道,钱正峰经常吐槽她:敢让你做年夜饭,端上桌得全凉完。

  王佩敏忿忿:那你就不能在旁边搭把手啊?

  钱正峰无奈地说:歪理,哪次年夜饭不是我掌勺。

  王佩敏想这不正好,反正你不爱吃凉的,不爱吃就自己做。

  想到这里,她便听到葛霄喊,敲核桃的手没停,王佩敏回:“嗳。”

  “钱叔今晚回来吃吗?”

  “不来,说是他大学同学聚会呢,上外头吃去了。”王佩敏说,“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他顿了顿,说:“我刚好像看见葛鹏程了。”

  小锤凿核桃的咔咔止住了声。

  “什么?”

  “葛鹏程,”葛霄说,“我看到他了,在楼下。”

  “在小区里?”

  “就在楼下充电桩附……”

  还没等他说完,王佩敏倏地起身,手握凿核桃的小锤,作势要往门外冲。

  葛霄手里还拿着半块土豆,拦她:“人走了,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走了。”

  王佩敏脖子根都泛红,一条一条青筋像蚯蚓,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他还有脸来。”

  之前不还说和葛鹏程有电话联络吗?葛霄有些困惑,但没刨根问题,手里继续切土豆,说:“正好,你喊他把婚离了吧。”

  “要那么容易离我还会拖到现在吗?”王佩敏情绪激动,“你以为我不想啊?”

  葛霄没说话,等她渐渐平复,才开口:“律师那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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