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她_施黛【完结】(17)

  白婳出了力,怎能不邀功,闻言赶紧点头承认:“是,我既然负责照顾公子起居生活,力所能及的事自然不敢懈怠推脱,这些都是作为丫鬟应该做的,公子愿意留下我,我需得发挥作用,不能白留……”

  她语气诚恳,眼神感恩,此刻切切看着他,叫宁玦错生一种自己是她救命恩人的感觉。

  他问:“什么是应该做的?”

  白婳老实回答:“比如生活上的琐事,包括家务活,日常劳作……这些都算。”

  宁玦交代道:“以后你只需为我准备一日三餐的膳食,其他的,不用。”

  白婳困惑,自我怀疑道:“是不是我笨手笨脚,干的活没有达到公子的满意标准,请公子告知不足之处,阿芃都可以学着去改的。”

  宁玦没有语言,打量着睨眼看向她。

  素白娇俏的一张脸上,未搽一点脂粉,头上只插戴一支简朴木簪,一身青灰色的布衣,自上山后也洗濯过多次,袖口及领口位置已经微微泛白,鞋面灰白,没有任何的绣花纹样,是村里女子最惯穿的样式。

  全身上下,除了那对无双的眼睛,当真无一点亮色。

  她立在那里,若从远处瞧看背影,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村姑模样。

  可当其回首时,不用粉黛衬托,无需钗环堆砌,只一抬眸便足矣叫人入目惊艳,一眼万年。

  所以,此时此刻离她最近之人,当知那种宝珠蒙尘,金石覆泥的感觉,本该属于她自身的耀目光芒皆被掩盖,仙姝一般不落尘的佳丽,如今不知因何缘故,竟愿意去当做小伏低的侍婢。

  第一次,宁玦对她不自觉产生了些许好奇。

  她的过往,是如何的?

  白婳立在原地,目光忧忧还在等他回答,见宁玦沉默良久,她心里越来越没底,好怕自己哪里出错,叫他反悔留下自己。

  没有想到,宁玦开口,忽而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说完,他的手率先伸出去,掌心朝上,示意她搭过来。

  白婳不解其意,有些愕然,但忡忡之际也考虑不了那么多,垂目稍微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信任地将手腕伸递过去。

  只是,将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白婳还是犹豫了下。

  宁玦先一步动作打消她的迟疑,捏住她的手指,施力一拉,她压根没有拒绝的份。

  细腻的纤纤素手,此刻关节泛红,肌肤之上隐隐有冻伤的痕迹,若不管顾继续碰冷水,不日将生冻疮。

  宁玦放开她,眉目严肃道:“你这手,做不了挑水劈柴的活儿,以后膳食你负责,其余交给我。”

  白婳误会了宁桀的意思,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弱无力,不中用,才会有此一言。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尽了全力,挑水路途遥远,回程更是一段上山路,辛苦可想而知,可她咬牙坚持,不敢言弃;劈柴费力,她又不会使用巧劲,每一次落下斧头,手心都被震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全部劈好整饬完毕。

  如此,若再不得宁玦满意,她实在没有法子了。

  委屈感瞬间心口蔓延,连日里所受的辛苦全部化作悒郁情绪,她无助地红了眼眶,也不去看宁玦,只低着头不言不语自己消化。

  宁玦见状,不禁讶然。

  他方才只与她说了一句话,为何感觉自己忽然成了恶人?

  “为什么哭?”宁玦问,觉得情况变得棘手。

  白婳敛袖,抹过眼角,喏喏地小声问道:“公子是不是嫌我干活慢,耽误了时间?昨日下山挑水时,正好见到几个孩童在溪边嬉玩,大概是上次送给过他们面具的缘故,孩子们对我很是近亲。闲聊时他们问我,剑客大侠身边的跟班去了哪里,我以为他们是说臧凡,可诸多细节对不上,后来详问过才知,原来公子先前身边有一个随行小厮。与他相比,阿芃是不是笨手笨脚,做得不够好?”

  宁玦眉心拧起,不理解道:“你与他怎好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呢?

  白婳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若是别人,下山挑水一趟便好,而我要来来回回三趟才能把水缸盛满。还有劈柴的活,斧头沉重,我拿得费力,换作男子几下便能整饬完,可我要费一个多时辰的功夫才能勉强做好……”

  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竟自己主动承认道:“是我不如他。”

  宁玦总算听明白,眉心舒展开,无可奈何道:“本该是男子做的事,所以才不让你来,因为这个跟我发脾气,我也觉得有点儿委屈。”

  他刻意学她的语气。

  白婳窘迫抬头,脸颊都被他逗弄红了。

  “我,我没有发脾气。”她睁着美眸,支支吾吾否认说,“阿芃不敢……”

  “做都做了,有什么不敢的?”宁玦嘴角稍扬弧度,很喜欢看她神色变化生动,但也见好就收,及时认真语道,“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若是因为帮我挑水浆洗生出冻疮,实在暴殄天物,我不愿担这样的罪名,哪怕叫你帮我生火做饭,我都觉得有负担的,更别说劈柴做苦力活。”

  白婳有话想说:“那……”

  宁玦松散的语气打断她:“你力气是不及阿满,但有一长,他远不及你。”

  白婳想了想,头脑机灵,很快猜到:“是……厨艺吗?”

  宁玦点头:“这几日,胃口已被你养刁,连臧凡从他府里捎带来的饭菜我都吃不惯了,你说怎么办?”

  他反问的语调轻扬扬的,眸光慵散,凝着她盯看。

  白婳当然爱听这话,自己独特价值之处被宁玦承认,她会慢慢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

  只是,比窃喜更先一步占据她心头的,是不受控制如水潮一般蔓

  延来的慌乱,在她自己尚未清楚意识到时,干涩的心田正不知不觉被一寸寸濡湿。

  她眼睑微敛,低声回答:“之前我便说过,若公子满意我的手艺,我愿意日日做给公子吃。”

  宁玦问:“当真?”

  被他这样盯着,白婳心跳节奏忍不住乱了一拍,她回:“自然当真。”

  宁玦笑笑,眼底含着别样意味,吸引人去探究,可抬眼与他相视时又会发觉,一层淡淡的薄雾隔在两人之间,她看不透他。

  “那就说好,以后的一日三餐交给你,你只需做这个。”

  白婳应道:“我听公子的。”

  几日不见臧凡上山,白婳心里乐得清净,但既然刚刚提到他,白婳岔开话题顺便问起。

  “臧公子有些日子没上山来了。”

  宁玦道:“臧凡是家中独子,臧家做走镖的营生,他作为少东家自然需出力帮忙,哪能日日到我这儿来躲清闲。”

  白婳点头:“原来如此。”

  ……

  院中草棚里冒着袅袅炊烟,厨香飘远,咕噜咕噜,格外勾人胃口。

  先前隐于深山密林之中的孤零小院,如今多了一人便显出格外不同寻常,炊火厨温抵过深秋的瑟瑟萧寒,青石板路上不只有一人的脚印,竹叶瑟瑟落在两人肩头,这大概就是随处可见却有不可多得的——生活的烟火气。

  宁玦目光觑向外,后又重新落回白婳身上,问道:“午饭做了什么?刚刚进院时就闻出味道鲜香,可是炖了一条鱼?”

  白婳惊讶于宁玦的嗅觉灵敏,室外开炊,味道散得快又干净,他却依旧猜得准。

  她示意宁玦落座,脸上忧色拂去,重新挂起微笑:“公子请坐好,既是阿芃负责之事,公子便只等饭菜上桌后好好品尝。”

  宁玦看着她活跃积极的表情,没有反对。

  白婳轻快出门去,走到棚屋锅前掀起锅盖,蒸气一下子腾腾冲冒出来,她被环身包围,像驾雾腾云的瑶池仙子。

  房门未关,宁玦坐在正对院中方向的位置,看白婳弯身忙碌,他眼底不自觉变得柔和。

  自师父师娘故去后,他鲜少体会到这样温情融融的氛围,虽然偶尔,臧凡会上山来找他喝酒解闷,但冷酒入腹依旧寂寥难解,远不及眼下有知冷知热的佳人留在身边。

  即便……

  他及时收回眼,刻意没有深想白婳留下的初衷。

  饭菜上桌,色香味美。

  宁玦猜测不错,主菜是鱼羹。这道菜要想做好很费功夫,需先备好经慢火炖煮几个时辰的老母鸡鸡汤,再备鱼丝,加姜去腥,放料腌制,之后将鱼丝及香菇木耳笋丝等过水焯熟,放入提前炖好的鲜香鸡汤中慢慢勾芡,等汤浓醇。

  宁玦起身盛碗,先递给白婳,再给自己盛上。

  白婳作势要接过勺子,宁玦拂手,示意她歇坐,没让她继续忙。

  两人面对面坐着,宁玦品过一口汤汁,回味片刻,抬眼对她道:“味道很鲜醇。”

  白婳不好意思道:“其实胡椒粉有些放多了,白醋是不是也有些过量,入口酸不酸?”

  宁玦摇头回:“不会,我吃得都正好。”

  他说完,白婳半信半疑尝了口,入口明显的酸意,她蹙眉,怨怪自己倒醋时手没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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