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婳蹲在车斗中,右手扶着保险杠。三轮启动,风愈来愈狂烈,她的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狂啸的风和车轮碾过崎岖不平路面的摩擦声,风卷起尘土,闯进童婳的眼睛中。
“童婳,闭眼。”祁遇在前面喊道。
童婳乖乖闭上了眼睛,尘土进眼睛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很快,三轮稳稳停在一家店门口,童婳跟着祁遇下车,面前的这家店很有特色,巨大的霓虹招牌悬挂在店门口,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不纹才怪”。店门紧闭,只有透过玻璃折射出的黄昏色光晕。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不是要吃饭吗?”
祁遇向后看了童婳一眼,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童婳的羽绒服帽子,带着她向店内走,这样看来,二人的身形相差很大。童婳不明所以,不知道祁遇要干什么,甚至觉得自己落入了什么不法人的手中。
店内很复古,墙上贴着大小不一的手绘画,有上色的,有素描的,画风张扬,很有态度。在入店的墙上挂着一块滑板,起到装饰作用。可惜的是,一地狼藉,工作台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稿子,一半大的少年正俯身收拾,听到门响,从混乱中抬头:“祁哥,你回来了。”
“咦,这是谁啊?”少年一眼搭上了站在祁遇后面的童婳,有些好奇地问。
从二人的对话中,童婳知道为什么祁遇要带她来这里了,原来是想和她炫耀一下他的这家店,这家叫“不纹才怪”的纹身店。
童婳其实早就知道了祁遇开了一家店,从陈麦口中得知的,陈麦一直喜欢祁遇,这事只有童婳知道,作为陈麦秘密的唯一共享者,陈麦总是和她分享一些从父母口中了解到祁遇的近况。
喜欢并不意味着得到,陈麦是那种尖子生,学习好,考上了京市的大学,又在港大读的研究生,现在在港市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成为了很多女孩子梦想成为的白领。曾经童婳和陈麦打赌谁会最先回到北水县,二人都以为是陈麦,没想到最先回来的是童婳。
“王有福呢?”祁遇将羽绒服脱下,搭在角落的沙发上,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半截袖,露出结实富有力量感的小臂。童婳看到这一幕惊觉一切都变了,祁遇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他变得成熟,也变得冷漠。
少年楞了两秒:“哦,王哥在顶楼收拾烧烤架子呢。”
听到楼下嘈杂的声音,王有福踏着凉拖,穿着大裤衩,上半身裹着羽绒服小跑下楼:“我靠,你们知道楼上有多冷吗?”王有福一边搓手一边哈气,刚走到楼下,一眼看到对周围一切充满好奇心的女孩,他眯起眼睛,不信邪般地揉了揉眼。
又是一个老熟人,童婳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童婳双手抱胸,歪了下头:“怎么,不认识我了?”
王有福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近童婳,打量了她一下又一下,最后在祁遇斜睨的眼神杀下选择抱住童婳,痛哭流涕:“好久不见,童姐。”
童婳:“好久不见。”
“王哥,你哭了?”站在一旁的少年破坏了这老友重逢的煽情场面。
祁遇则冷脸将王有福从童婳身上拽开:“差不多得了,别把你的口水和泪水往人家小姑娘身上蹭。”
王有福不舍地松手,抿了抿嘴,有太多的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而说,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声长叹。由于气氛太过凝重,童婳心中多了几分悲伤,她拍了拍王有福的肩膀:“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是几个月前回来的,为什么回来,此事说来话长。”
王有福点点头,又抱了童婳一下,全程被忽视的祁遇一脸不爽,少年惯会察言观色,他清了清嗓子:“祁哥,打火机买了吗?其实不用买的,王哥找出来一个。”
王有福糊了把脸:“对对对,打火机。”
祁遇二话不说一脚揣在王有福的屁股上,像是忍了许久:“现在想起来打火机了,早干嘛去了。”王有福捂着屁股窜出去老远:“我靠,祁遇你他妈干啥啊。”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二人一来一回,场面热闹,童婳哭笑不得,又忍不住心情愉快,这好像是她在上大学后第一次感到放松与久违的温暖。
突然,大门推开,一男人风风火火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阿遇,不好了,那伙人又来了。”
门口传来异声,脚步声繁杂,浩浩荡荡,来势汹汹,看样子是一大波人。王有福唾骂:“又他妈来了。”
第2章 北水县(2)
Chapter2
几个半大的小伙子和小姑娘闯进店里,扬言要找老板祁遇。童婳一眼认出来这几个人是北水二中的学生,过了这么多么年,校服的款式变了又变,胸前的校徽还是老样子。板板正正的校服被他们穿成了五花八门,将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只穿上衣,不穿裤子的,只穿裤子,不穿上衣的,女生们化着浓妆,男生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
这种不伦不类的打扮,童婳很熟悉,因为她也这样干过,祁遇和王有福也是其中一员。
王有福用手抵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哎哎哎,干什么呢,又来闹事?”
“给我们纹身。”
王有福指了指门口的大字招牌,朗读:“18岁以下禁止纹身,小店不为未成年人提供纹身服务。”
“那为什么她能纹?”其中一个女生指向童婳。
童婳一愣,啊,和她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自己看热闹太明目张胆了?
为了方便干活,童婳扎了个低丸子头,加上没来得及化妆,纯素颜,的的确确显得幼态。
祁遇闻声看向童婳,刚才穿着外套遮挡了大半,看不真切,如今童婳将外套脱下,V领毛衣使大块肌肤暴露在外面,在童婳的锁骨处有一处纹身,是一朵紫色混着淡蓝的鸢尾花,面积不大,但很显眼。
祁遇耐着性子:“她成年了。”
对方不依不饶:“我们也成年了。”
“身份证。”
“忘带了。”
……
一旁的王有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双手作揖:“姑奶奶姑爷爷们,我求求你们别来了,真的纹不了,你们每天都这么闹上一闹,小店还做不做生意了,你看都把客人吓跑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认为纹身是一种时尚与潮流,也是小团体地位的象征,他们天真的认为纹的越多,地位越高,恰恰好,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家纹身店。
王有福吓唬他们:“你们要是不走,我可就报警了。”
谁承想,对方完全不在怕的,满是挑衅:“随便报,大不了把我们都拘留了,正好管吃管住。”
看来这个身非纹不可,店里的员工不知如何是好,其实就是没招了。
童婳“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中二少年,中二语录,颇有几分她当年的风范,果然二中不养闲人。
笑声一出,一刹那,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祁遇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好像在说“你笑什么”。
童婳无奈上前与几个少年少女面对面,从上到下扫了他们一遍:“你们纹身啊,有钱吗?”
“靠,看不起谁……”
“伟子。”
被叫伟子的男孩悻悻闭嘴,从人群后走出来一个高挑的女孩,正是刚才的说话人。女孩开门见山:“多少钱?”
这个女孩没穿校服,在大冬天只穿了一条辣妹短裤,白晃晃的两条大长腿冻得通红,她像是感受不到冷,站得笔直,童婳在这个女孩身上看不到一点孩子气。
“一小时一万,钱要干净的,不偷不抢,不花父母的。先交钱就给做。”童婳人畜无害地笑了下。
那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王有福啧啧几声,真敢要啊,他怎么不知道祁遇的身价何时涨这么高了,要知道国内一线纹身师的服务费才能用万做单位。
那女孩子很平静,她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随便划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将微信余额展示在童婳面前:“这下能做了吗?”
童婳看着面前的一串数字陷入了沉默,她果然低估了学生妹的财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财力。
“咳咳咳。”在一旁看好戏的祁遇缓缓上前,现在童婳的身边,童婳觉得祁遇刚才看她的眼神有些……嘲讽。
“我今天不舒服,没有力气继续工作。”
“王哥舒服,让王哥来。”几个少年起哄。
王有福:“我也不舒服。
“你放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王有福一下子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干仗。场面一度混乱,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祁遇一把将王有福薅到自己身边:“行了都差不多得了。”
祁遇走到高架子旁,一伸手从架子的最顶端拿下来一打纹身贴:“你们年纪太小,真的纹不了,我们也不敢纹,这种是贴的,挺逼真的,用水一洗就洗掉了。”
这是童婳遇到祁遇后,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她之前怎么没发现祁遇这么有耐心,果然服务行业能磨平一个人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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