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事,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大事。
如果没办丧事,是不是意味着舒雅还没埋?
颜雨真心中一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虽然不知道当初警方是怎么跟这对聋哑夫妻沟通调查的,但从卷宗里留下的文字口供来看,舒雅父母对发现女儿疑似遗书这件事反应极其剧烈,甚至强烈抗议过女儿是自杀的论断,案子最终定性为意外,可能也与他们的抗议有关。
“那舒雅是个怎么样的人啊?”颜雨真另起话头。
“好娃儿,要说我见过的,舒雅是最好的一个娃,每个月工资全交回家里,自己也不乱花啥子钱,没事就帮家里干活,这娃儿真是又出息又孝顺。”
“舒雅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她妈身体不好,当初就生了她一个还差点难产,可不敢再生了,老两口都可疼她了,平时也不用她干啥子重活,当初都喊着读书没用,老两口也不听,一心靠种地供她读书,舒雅也争气啊,成绩那叫一个好,最后人家就出息了,就是可惜了...唉。”
这年头,计划生育的口号才喊起来没多久,独生子女可是相当不常见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万般宠爱的独女,还不到三十岁就身故了,甚至很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剩下一对不识字的聋哑人父母,就是想替女儿伸冤都无门。
颜雨真朝院里看去,张嬢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外界发生的一切乃至刚才的对话,都没有在她寂静无声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好无力啊。
在这三名死者的家属中,唯一真正在乎女儿的父母,却一个字也没法替女儿争辩。
“呀呀!”
身后传来两声怪叫,打断了颜雨真的沉思,转过身,看到一个同样五十来岁的男人,扛着锄头,目光不善地盯着她们。
“那个...娃儿,没啥子事我就先回去了。”邻居嬢嬢临走前,挡着嘴凑过来好心提醒道:“实在沟通不了,你就赶紧回去,这老汉儿自从舒雅走了,脾气变得不太好...”
李叔一个眼刀飞过来,明知道他听不见,邻居嬢嬢还是吓了一跳,赶紧夹着胳膊跑回家了。
搞得颜雨真也有点紧张,不能动之以情的沟通,就只能先露出一个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试图展示善意。
好像搞砸了,李叔的表情更难看了。
颜雨真立刻抿住嘴,老老实实掏出自己的证件给他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口型,颜雨真不敢贸然开口。
他低头看了证件几秒,又抬头看了她几秒,表情变得更加严肃戒备了,颜雨真都有点担心下一秒那把锄头就轮到她脑门上了。
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颜雨真一字一顿地解释,尽量让口型清楚:“我是巫川县公安局的法医,我们最近查案,发现了一个连环杀手,你女儿很可能是受害者之一,我想帮她翻案。”
说完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李叔听懂多少,反正表情是半点没变。
突然,他抬脚绕过颜雨真,拉开了篱笆门走进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篱笆门还敞着,拉着门的手也没松。
颜雨真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让她进去的意思,连忙跟了上去。
得以进屋是好事,但颜雨真只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这么局促过,坐立难安的看着两人打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就一块进了厨房,再然后她就被请上了饭桌。
全程没有半点交流。
颜雨真看着桌上的烙饼和蒸红苕,饼子是粗粮面的,红苕的红壤的,可全世界第一尊重食物的颜雨真如今,实在局促的有点吃不下去。
奈何两人拼命往她碗里塞,颜雨真这边碗里端着,嘴里嚼着,硬是给吃饱了。
吃饱了,颜雨真心想,这下总该能坐下来比划比划了吧?不管是打手势还是对口型,总归还是得尝试交流一下的。
然后一把锄头塞进了她手里。
颜雨真:???
不明觉厉地就这么又被带去了菜地,挥起锄头就开始耕地除草了,饶是颜雨真力气异于常人的大,也架不住不眠不休干了一天一夜,白天又来除三个小时的草,实在有点吃不消了。
到后来她干脆倒在了田埂上,仰面朝天,脸都发白了。
脑子也跟死机了一样,她本来是为了干啥来的?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答案。
正在这时,张孃孃挎着篮子来到田里,在她身边坐下,拿出两个海碗和一个搪瓷缸子,从杠里挖了一大勺什么东西撒在其中一个碗里,然后分别倒上了水,没撒东西的那碗给了李叔,撒了的递给了颜雨真。
但她实在是累的没有心力思考了,端起来一口气灌下去,喝到一半才回过味来,是甜的。
带着点浓稠感的红糖水,顺着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喝完嘴里甜滋滋的,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在这个物资不丰的年代,红糖可是顶顶好的东西。
颜雨真自认自己在为人处世方面还算有点小机灵,但是跟这对夫妻相处的这短短几个小时,他们对她算是又好又坏,实在让她有些匪夷所思。
劳累过度的身体吸收了糖分恢复了些力气,颜雨真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张嬢嬢。
后者看着她,一脸恬淡的笑容,她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一点点仔仔细细地给颜雨真抹去脸上的汗水。
手帕带着一股皂粉的清香,颜雨真闻起来一阵恍惚,恍惚地感觉张嬢嬢的笑容有点太淡了,淡得就像是在哭,可就像笑一样,她哭得同样没有声音。
远处,李叔原本看着这一幕,不知何时将头扭到了一边。
擦完汗,张嬢嬢把手帕仔细收好,手搓了搓,又有些紧张地往身上擦了擦,而后试探性地朝颜雨真张开手。
颜雨真眨眨眼,随后也张开手,拥抱了上去。
她们明明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交流,可拥抱的那一刻,却好像说了千句万句。
“我会帮舒雅翻案,抓住凶手的。”颜雨真下巴靠在张孃孃的肩头,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拥抱过后,张嬢嬢拍了拍她的手,又打开了篮子。篮子底下压着一本粉皮本子,和一串钥匙,她把两样东西一起递到了颜雨真手上。
做完这一切,老两口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李叔捡起颜雨真那根锄头,连带自己的一起抗在肩上,朝她摆了摆手,是“去吧”的意思。
两人没有再邀请她去家里,默默无声的给了东西,又默默无声的离开了。
两个背影,一高一矮,依偎在一起沿着田埂慢慢走远,看起来像是在黑夜里摸索着前行,而实际上,在女儿离世的那一刻,他们的世界也的确一同走进了黑夜里。
颜雨真翻开本子,发现是舒雅的日记,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翻看下来更像是带点文青风的散文诗,日记本的纸页跟卷宗里那封疑似遗书的材质一样。
颜雨真看完日记,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释然,是嘲讽的冷笑,什么狗屁的疑似遗书,若非要给个归类,这顶多算是一种青春伤痛文学,几个负面词堆在一起,怎么就成遗书了?
她接着拿起钥匙,钥匙挂在一个铁环上,环上还挂着一个卡片,正面是一个地址,背面一串编号,地址的落款是巫川县唯一的一家殡仪馆。
这家殡仪馆也算是走在了时代的前沿,这时候还没全面推行火葬,大部分人的认知里,依旧是土葬,所以这家殡仪馆的生意平平,但因为背后有政府扶持,也算能开的下去。
颜雨真记得整个巫川县唯二有冷冻柜的地方,一个是县第一人民医院,另一个就是这里。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立刻起身前往这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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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天完全黑了,颜雨真才蹬着自行车拐进巫川县公安局的小院。
整整两天一夜的奔波,丝毫没有让她疲惫,颜雨真此刻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回去分享她的发现。
刚走进楼里,迎面再次撞上了同样迫不及待地林聪。
“林聪!”
“颜姐!”
“我有重要消息跟你说!”两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颜雨真暂且压住心口的激动情绪。
“我们抓到凶手了!你猜猜是谁?”
“真的?”颜雨真一愣,“谁啊?”
“江胜龙!”林聪一脸后怕,“你还好没跟他相亲成功!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连环杀手!”
“我们今天顺着冥婚线查了一天,给高秋莹和徐菲家介绍冥婚的媒人果然是同一个人,我们还查到这个媒人还给你和江胜龙牵过线呢!可真是歹毒,不过那个媒人现在跑了,我们还在追查,倒是江胜龙...”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顺着媒人那条线把他挖出来了,发现他跟徐菲和舒雅都耍过朋友!你知道最变态的是啥子嘛?我们在红星纺织厂一间废弃小仓库里,发现了高秋莹的设计稿!贴了一整墙,还有徐菲和舒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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