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姝禾啜泣许久,也不见温修衡发话, 心中不安起来。
莫非真是她想错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对, 温修衡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若是当真是她想错了, 那便不该过来。
温修衡便在一旁坐着, 静静看着她。
若是想杀她, 又何必救她, 又何必将她养在府上。
显然,她也是清楚的,把自己叫过来, 一心求死, 不过是试探而已。看她一边哭, 一边偷偷瞟的样子, 便知道了。
温修衡站起身,往前移了两步,站在姝禾的床榻前, 影子倾泻下来。
榻上的人儿, 身子往后缩了缩。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姝禾怔了怔。
瞧他的意思, 说这个还不够吗?于她而言是生死, 但对旁人来说, 难道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吗……
“温大人, 你要杀便杀吧,别把我留在这里折磨我。”
温修衡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由冷笑一声。
把她好吃好喝养在府上,没有半分亏待她,腿又伤了,还给她医治。
不知她为何将此称作“折磨”,明明腿伤成这样,还要和纪无咎那小子私奔。
他左看右看,都瞧不出纪无咎有什么好的。
“你觉得我不会杀你,才与我说这些的,是不是?”
被戳穿心思的姝禾,怔在原地,若非她此刻正低着头,那被戳穿后错愕的模样,定逃不过温修衡的法眼。
不过即便是不看,他大概也猜得到。
见他直接将自己拆穿,姝禾知道试探无益,“我是听了大人的,求旁人,都不如求你,对不对?”
“是。”温修衡没有否认。
见他应得如此爽快,姝禾也不遮掩,直接问道:“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你是何时发现,我是假冒的?”
温修衡没有说话。
姝禾仰起头,将脸上的泪痕擦去,一双杏眼此刻泛着微红,抬眸看向温修衡。
温修衡微微别过脸,与姝禾的目光错开。
一瞬间,姝禾便明白了。
大约是她自己承认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她的身份是假的。
又或许在更早之前,她的身份无论真假,都会被冠以“假”这个名头。
现在好了,她再也不是温家女,落在了她原本该在的尘埃里,又变成了任人宰割的模样,而他也可以毫无顾忌。
从前她当他的兄长,从未往其他的方向去想,现在知道了,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他是喜欢她的,可她却这般狼狈,因为他的喜欢。
“所以……你要怎么才肯放过我?”
温修衡皱着眉。
放过?
在他身边难道不好吗?
从前她冒充温家千金,或是今日求他。无非是为了自保和富贵,可今日她该明白了,留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样的富贵,都触手可及。
她不愿意留下来,在温家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却断了腿也要随纪无咎颠沛流离。
“你就那么喜欢他?”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姝禾没有应他。
她喜欢纪无咎吗?姝禾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迫于生存,或是别的,都让姝禾无暇去思考这些。
从前与纪家定亲,无非是为了日后身份被拆穿时,自己还有一张可以自保的底牌,她从未想过爱与不爱。
真的到了这一日,纪无咎也没有辜负自己,至少是真心实意要带她走的。
自保比爱不爱的更重要,但她愿意与纪无咎走,无非是因为,在他身边,她是自由的。至于男女之间的悸动,她没有过……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半晌,姝禾摇了摇头。
“不……不是因为他……”
温修衡问道:“你是怕我会伤害他?”
姝禾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平心而论,姝禾说不是,是发自内心的,可眼下看来,无论自己肯定或者否认,在温修衡那里都会变成“是”。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必再解释了。
况且经他这么一提,姝禾才想起来,他若想对纪无咎甚至纪家下手,都是易如反掌。
事情因她而起,姝禾也担心,纪无咎会不会傻乎乎的,又来温府想办法救她。如今姝禾也明白了,温家是铜墙铁壁,一切都掌握在温修衡手中,如何能逃过他?
若是再因此牵累了纪无咎和纪家,欠下这般因果,她才是难辞其咎。
“你想要的,我答应你,只求你放过他们。”她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垂着眼帘。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容貌便可以引人侧目,但从前在刘家时便是祸患,如今也不算恩赐。
在刘家时,让她惹上那个无耻的刘存恩,来了温家,如果她不生这般的模样,或许现在也不会有人拆穿她的身份。
但事已至此,这或许这便是她唯一拥有的了。
温修衡看着她的模样,皱着眉。
除了这一桩事,他有私心,但从前,他自认对她问心无愧,甚至愿意冒死去救她。
可为了纪无咎,他倒成了如同恶霸一般的模样。
不过,在这之前,在他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便想到了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今日她主动说出来,温修衡觉得,自己仍旧似一口气堵着一般。她愿意与纪无咎私奔,过东躲西藏的日子,而对自己,只有冷眼相向。
但不管怎样,如今的结果,也都在他曾经预想之内了。
至少比起看她从温家出嫁,然后与旁人双宿双飞,生儿育女,这般的结果,也不那般令人难以接受了。
“好,我答应你。”
姝禾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
温修衡道:“你说吧。”
“若是有一日,你厌弃了我,就请放我走吧,我保证,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姝禾想,无论她是不是温家的千金,可都无法改变,他二人曾经以兄妹相称这个事实。即便他在京城,只手遮天,但京中勋贵,乃至百姓,都有不少见过她的。因此她料定,温修衡大概只会将她悄悄藏在温家吧。
毫无疑问,温修衡肯下那么大功夫,她此刻至少于他而言是重要的,但这种事,谁能保证以后呢。
若真到了那日,自己也好提离开,好过在这里空度一生。
莫非她还想离开,她还能去哪?
从前她在刘家生活,今时在温家过了一年多金尊玉贵的生活,日后也没什么能维持生计的本领,莫不是日后还想离了这里,还能去哪?
不会是想着有一日,从温家出去,再去找纪无咎那小子吧……
当真是有些可笑,他哪里还会放她离开。
即便是逃出去,纪无咎那小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从小便被骄纵惯了,只知挥霍,离了纪家,他们能做什么呢?
不出他所料,过不了多久,纪恒那老家伙,就会张罗着给纪无咎娶妻生子了。
毕竟他这样,对于纪家来说,是个不稳定的隐患,纪恒一定会想办法,绝了他的念想。
不知道到时候,她还会不会如此。
不过,眼下不是与她争论这些的时候,他总有办法,让她慢慢死了这条心。
温修衡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会给你能安身立命的银子,将你好生安顿。”
“谢谢温大人……”姝禾松了口气,结果还不算太坏。
看着眼前女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温修衡道:“好了,既然决定了留下来,便把眼泪收一收。做了交易,便拿出些诚意来。”
姝禾擦了擦眼泪,扯出个笑来,“好,我明白。”
第42章
静谧的小院内, 临轩而望,冬雪落了又消融,直到窗外的树枝抽出新芽, 慢慢枝繁叶茂, 蝉鸣声渐响。
身着碧色纱裙的侍女,走进房门, 拨开竹帘, 走向在窗边眺望的女子。
“姑娘。”
侍女年方十六,名唤小晗, 来温家侍奉不久, 被管事简单调教后, 便送到了听竹轩, 贴身侍奉住在这里的姑娘。
小晗内敛话少,又知道自己来到的温家,是多么显赫的门第, 即便对侍奉的这位姑娘有些好奇, 也从未问过。
姝禾回过身, 看向她。
“怎么了?”
侍女欠身道:“归澜院那边说, 夫人怕是不好了,请您过去。”
说来也是奇怪,她来这里已有半载, 从未见姑娘去归澜院请安, 怎么那老夫人出了事,反倒特意差人来请姑娘。
不过, 她只需将话传到便是了。
姝禾听到时, 只觉得心口似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她与温修衡的事, 归澜院那边一定是知道的, 这半年来,姝禾没有去见过她,也是因为在她面前,不知该如何将这窗户纸捅破。
小晗这般说,大概是叶夫人当真是不好了,临终之前,竟还记挂着她,姝禾顿时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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