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下这句话,宋大娘就气呼呼出去了。
虽然嘴上说不管宋彦了,但是她还是叫宋驰给宋彦提了一桶热水到柴房。
宋驰伸着脖子在窗外喊:“大哥, 娘叫你把自己搓干净一点, 今天晚上要是恶心到大嫂, 以后都不用回家了。”
柴房里的宋彦听到弟弟的话,手上动作顿了顿,脱下衣裳之后, 看了一眼衣服底下的皮肤和露在外面的皮肤,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个澡洗了一个多时辰,宋驰进进出出给他大哥送了好几次水。
等宋彦这个新郎官出来的时候,宋家的宾客都散得差不多了,毕竟今天婚礼出了这样的事情,宋家老两口看着心情也不怎么好,宾客们觉着还不如早点回去,躺在床上还能和自家婆娘/丈夫,说说宋家今日婚礼的八卦。
总而言之,在来参加婚礼的所有宾客心中,宋家这大儿媳妇不说得不得公婆的欢心,至少是不得丈夫欢心的。
见过吃酒迟到、干活迟到,可从来没见过那家新郎官在自己婚礼迟到的。
特别是宋四郎那出场的形象,确定不是在折辱新娘子吗?
外人如何议论暂且不表,且说宋彦好不容易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从柴房出来,还未到新房门口,就听到宋小月那独特的嗓音,腔门吊的高高的。
“美娘姐姐,你今天可不能和我大哥睡一张床,我刚刚看了,我大哥的洗澡水,算出来比隔壁的隔壁,人家小秀才用的洗笔水都还要黑!美娘姐姐你要是和我大哥睡一个被窝的话,保证要被我的臭大哥腌入味了!小玥的被子干干净净的,美娘姐姐,你以后就和小月一起睡一张床吧!”
窗外宋彦的脸,估计比他洗出来的洗澡水都还要黑。
是真没想到新婚当夜居然还有人挖他墙角!
挖墙脚的人还是他的亲妹妹!
宋小月,你可真是他宋彦的好妹妹!
屋内李抗美抱着扑在自己身上歪缠的宋小月,心里竟然觉得宋小月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不过理智拉住了她。
这才进宋家门呢!还没有当家做主的资格,总不能上来,新婚之夜就把宋家长子,把唯一自己能合理留在宋家的合法丈夫,给扫地出门。
“宋小月。”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宋小月立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是大哥!他在外面多久了!听到几句她说的话?!
宋彦推门进来,李抗美头上的红盖头已经掀掉放在了一旁,她的好妹妹正坐在他的新娘的大腿上,小手抱着人家的腰,小脑袋搁在人家的怀里。
要不是确定这布置一新的新房是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他都要误会今天这个新娘子是娶回来给宋小月的了。
宋小月紧张地吞咽口水,偷偷瞧宋彦,见到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红盖头上,突然想到新婚之夜的红盖头好像是要新郎给新娘掀的。
外表大大咧咧的宋小月,偶尔心思也会细腻几分,特别是对上她喜欢的美娘姐姐。
她想到大哥本来就不喜欢美娘姐姐,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更加讨厌美娘姐姐,然后天天骂美娘姐姐怎么办?
宋小月在榕树巷里就见过这样的夫妻,丈夫不喜欢妻子,人前夫妻俩都是好好的,到了人后就会欺负妻子,这还是她的小弟扒墙角听来,然后告诉宋小月的。
宋小月害怕大哥也会和那个丈夫一样,在她看不到的背后欺负美娘姐姐,立即便把她的美娘姐姐又抱紧了几分。
“红盖头是我进来掀的,不关美娘姐姐的事情!今天晚上我要和美娘姐姐睡!大哥——”宋小月本来想说大哥你去我的房间睡吧!
转念想到大哥身上脏得能洗出黑水,爱干净的宋小月又担心大哥把自己的小花被给腌入味了,于是立马改口:“大哥,你去和小哥睡吧!爹说大小伙子火力壮,你们两个大小伙子抱在一起,一定不会冷!”为此宋小月还拿出了自认为一定能说服大哥的理由。
李抗美低垂着头,在屋内其余两人看不到的角度,唇角悄悄扬起。
宋彦这个丈夫暂且不说,她嫁到哪家去,会有这么维护嫂子的小姑子。
怀里抱着和个小火炉似的宋小月,李抗美的心也被熨烫得要化成水了。
宋大娘溜达着路过新房,她也是心里担心四郎和美娘。
她儿子虽然不爱说话,可以称得上是木头人,但给人受气的本事也不小,宋大娘担心美娘第一天进她宋家门就受了委屈。
新婚之夜受委屈,这可是一个媳妇一辈子都可以说道的事情。
婚礼上的事情,宋大娘已经觉得十分对不起美娘了。
刚才乡下老家过来的妯娌,还同她说,娶了个孤女也好,可以把聘礼拿回来,要是有嫁妆把嫁妆也捏在手里,这样七郎的婚事就不用愁了。
宋大娘笑着敷衍了过去,心中却不以为然。
美娘和四郎的姻缘虽然不同于寻常夫妻,美娘又是那般身世,但该给的聘礼,宋家一分都没少美娘,甚至为了给美娘面子,该走的礼仪一样都没有少。
现在美娘嫁到宋家,宋大娘不仅不打算拿回聘礼,拿捏新媳妇的嫁妆,甚至今日婚礼收的礼金,除去必要开支以外,她也打算一并交给美娘。
美娘是宋家长媳,以后宋家的家门,还是要她与四郎一同担当的。
半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宋大娘是十分满意美娘的性情还有人品,她信任美娘可以担起宋家长媳这个身份,哪怕是亲自她亲自去挑的儿媳妇,恐怕都没有美娘这个姑娘那么好的了。
可儿子对美娘的偏见,却是宋大娘最担心的事情。
她了解儿子的性情,知道他不会随便做出欺辱女子的事情来,但成婚一事上,这孩子还没有想通透,保不齐会让美娘平白又受些委屈。
正是这般想着,宋大娘才万般不放心地溜达到了新房门口“听壁角”。
结果小两口的“壁角”没听到,倒是听到她家那个傻闺女大放厥词。
掀了她嫂子的红盖头,新婚之夜还要把她哥这个新郎赶出新房?!
“宋小月!”宋大娘咬牙切齿!
亲娘这一声可比亲哥方才那一声对宋小月的威力要大多了。
宋小月脑海里立即蹿过四个字:“吾命休矣!”,她也顾不上她美娘姐姐会不会被臭大哥腌入味了,嗖一下跳出美娘姐姐的怀抱。
离开前还是有点舍不得,又蹿回去,两手趁着床沿来了个起跳。
李抗美只察觉颊边擦过冰冰凉一下,宋小月带走新娘子脸颊一片红妆,留下一句:“美娘姐姐,今天就委屈你和我大哥先睡一晚,明天你再抱着香香软软的小月睡觉!”
“宋小月!”伴随着宋大娘的怒吼声,宋家院子的灯都熄了,只剩下新人新房的龙凤红烛在昏黄光中摇曳。
送走一个宋小月,新房内的空气再次归于平静。
宋彦看着坐在灯下的李抗美,即使带着残缺的妆容,仍旧姝丽不减。
这是宋彦第一次正正经经看李抗美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不知道是不是烛火的颜色太暧昧,宋彦发觉眼前人同他记忆里那个满面尖酸,眉眼皆是算计的女子截然不同。
他喉中堵了一堆话,此刻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新郎呆呆站在新房门口,新娘也不管他。
自顾自去洗了脸上厚重的妆容,卸下头上一件又一件钗环。
宋彦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这才发现自己的房里多了许多不属于他的物件。
他一个人将就睡的木板床换成了可以挂幔帐的架子床,床的一侧多了一扇屏风,另外一侧原本是他放书桌的地方,现在换成了一个朱金面盆架,他的书桌往旁边让了让,上头也没有他随手一放的物件了,而是女子妆奁。
此时李抗美就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一点一点在拆卸她头上的钗环。
拆到最后几个,或许是梳头的人把发钗簪得太紧,又或者是李抗美的那一头青丝缠了几缕到发钗之中。
发钗没有拔下来,倒是扯痛了头皮,惹得她轻嘶了一声。
声音打破寂静,宋彦这才回过神来。
他几步走了过去。
李抗美只觉一片阴影笼罩了她的全身,身后是宋彦低哑的声音,他的手握上那对纠缠在一起的发钗。
“我来吧。”
“谢谢。”
这是今夜新婚夫妇的第一次对话。
李抗美垂下了头,方便宋彦拆解她头上的发钗。
李抗美也有些怕,宋彦真的和宋小月说得那样,臭味腌入味了,不过幸好,他靠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气味,以及淡淡的潮气。
而这两句对话,也是新婚夫妇一夜唯一的交流。
李抗美拆洗完,就率先上了床,钻进最里面的被子,背对着外床,连个脑袋都没有从被子里露出来。
宋彦看着床外侧留给他的被子,沉默掀开,躺下。
新婚夫妇,一夜无言,连呼吸都是各自在各自的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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