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没有笑。他有点笑不出来。
出含元殿后,与等候的官僚荀子仪闲聊了几句,宁王始终心不在焉。
荀子仪耐性地试图唤回宁王注意:“殿下?”
宁王皱起眉,忽然看向身后的含元殿,空空荡荡的大殿,早已人去楼空,他却仿佛看到元溯一身红疹子还站在那儿。
巧合么。
侄儿对庵波罗果过敏。
他记得,元溯那早死的爹,一次能吃半盆。
卫殊胜,虽然不爱吃那种黄彤彤的果子,但也并不忌口。
宁王皱紧眉。
卫殊胜辞世的那一夜,她的血吐在他的耳朵,那些话,也如血般吐在他的耳朵:
“我要你保元溯千秋基业。”
他记得,他笑着回:“凭什么?”
随后,一口血喷进了他的耳朵。
“元溯……他是你的儿子。”
她死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连个给他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咽了气。
宁王至今没能等到她说完后边的话。
一开始他真的发疯地有点信。
他真的在元溯身上找关于他自己的痕迹,若真是他的种,总会有些吧?这一找,便忘了时日,在找证据的同时自己亲手将她和元璠的长子捧到了亲政之年,心甘情愿地屈居一人之下。
卫殊胜啊卫殊胜,为了让他不杀她的儿子,真是用心良苦,这等大逆不道的谎言也编得出来。
他愚蠢至极,找了几年一无所获。当然一无所获,这种无根无萍的谎言像泡沫,一戳即破,怎么可能是真。
生辰八字,相貌性情,一样对不上。
元琅玕知道自己是被卫殊胜做局了。对方弥留之际,留下那么一句诛心之言,为的就是拖延,换取元溯活命的机会。
等到那小子羽翼渐丰,足够与他分庭抗礼,即便是谎言戳破,也无需再有所忌惮。
他只是没想到,卫殊胜临死之际还摆了他这么一道。
元溯亲政之前,元琅玕想过动手的,就在清和殿把那小子捏死了算了,送他下去陪他父皇母后,让他们一家三口九泉之下团圆。
看他这个皇叔,当得多么亲和啊。
但在见到元溯那张太过肖似卫殊胜的脸时,原本兴奋到颤抖的双手一寸寸绷紧。最终也只是罢了。
很无趣。江山很无趣,权力很无趣,元家很无趣,卫殊胜死了以后,一切都忽然很无趣。
为何今日忽然令他知晓。
元溯原来与他一样,对庵波罗果过敏。
荒唐。
可笑。
以为他还会信吗?
*
杨惜的事情在书斋里传开了。
连之前池照楹在书斋的对头练舒云,现在看到池照楹,两只眼睛都忍不住冒出怜悯。
杨氏兄妹明摆着是做局,骗池照楹嫁到淮阳后,便杀人夺身。此等险恶心计,让练舒云想到杨惜那张总是哭哭啼啼、纯白无辜的脸蛋,都不寒而栗。
书斋竟曾容纳过此等天地不容的烂人,还好有惊无险。
听说杨氏兄妹被流放了,上了路,脸上还黥了字,也算恶人恶报。
但没过多久,七月流火,天渐入秋之际,从南地传来了消息。
杨氏兄妹,死于流途。
听说是被山体滑坡留下的滚石给掩埋了,也是这两人命该绝已,押送囚犯的一行队伍足有好几十人,旁人至多轻伤,他俩死得倒是干脆。
池照楹很久没关注杨怜了,她也是在书斋心不在焉地读书的时候,听到旁人议论才知道的——杨家兄妹居然死了?
池照楹惊讶问练舒云:“死了?确定?”
练舒云没好气:“你心那么大呢,好歹是两个贱人,一点都不关注?这是可不是秘密,长安好多人都知道了!”
池照楹蹙眉:“怎么死的?”
练舒云哼一声:“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叫‘贱人自有天收’,要不怎么山道上那么多人,滚石偏偏砸中他们俩?可见这就是天意。”
池照楹心口轻跳,猛然间想到,她之前曾在心里想着,希望天意让他们死掉。
所以这算是许愿灵验了吗?
练舒云不快地凑近,呼吸如兰:“你这是什么反应?池照楹,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个仁心泛滥的圣人,别告诉我他们想那生害你,你还为他们可惜吧?”
那她练舒云,和万福县主争锋作对这些年,被万福县主嫌恶这些年,算什么?算她练三娘格外引人注意?
池照楹摇头:“没有。就是觉得有些突然,也有些蹊跷。”
练舒云笑:“什么蹊跷。难道你觉得,是有人在路上埋伏杨家兄妹?谁这么神通广大,瞒得过各地州府和押送解差?再说,谁会冒着杀人的危险给你出头。”
池照楹人缘是不错,可平日里小恩小惠的往来,和为友人两肋插刀去杀人是两回事。
池照楹不反驳。但心里想,有的。
有一个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天意。
入秋转凉后,落叶满长安。
池照楹和元溯见面的机会愈来愈少了。
这就是身份上的不便利带来的麻烦,可她一不敢向父母陈情她喜欢少帝,二不敢被元溯的叔父发现他们之间的私情,便别无他法。
元溯是少帝,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每回想见了,便用信鸽通信,第二日悄摸儿约在无人处私会。
偷情一样刺激。
若是想去有人的地方,她便要打扮成小太监,一身惨绿罗衣,戴着一顶小纱帽,亦步亦趋地跟在元溯后边,被他管东管西、使唤来去。
这个衣来招手的主儿,天生矜贵不凡,连买一碗竹蔗水都要她去,好像她买的会更甜些似的。
但俗语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偷情贪多了嘴,也会有惊心动魄的时刻。
中秋节那日,他忽然来信说想见面,池照楹不想去,中秋节哎,金吾不禁,彻夜通明,他是生怕长安天街不够热闹吗?
但她好久没见到他啦,再三犹豫之下,还是脑袋一热,应允了。
当晚少帝陛下白龙鱼服低调出行,她打扮成他的小侍女,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长安夜市光影纷繁,衣香鬓影、华光交错。
元溯用身上的碎银买了两支她爱吃的黏糊糊的板栗糕,让她攥在手里吃,一手牵着她,往人潮更汹涌处走。
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正值佳节良宵,虽然这一对少年男女生得过分夺目,也鲜少会有人不过自己的热闹去盯着他们看。
汉林阁二楼雅间,推开窗,万千灯影落入一双漆深幽远的凤眸之中,宁王把盏缓笑,看着那对般配的少年璧人走入人群之中,不知是笑是嘲。
荀子仪:“殿下在看什么?”
宁王薄唇微动:“两个像要私奔的小朋友。”
荀子仪惊诧:“殿下认识?”
宁王:“眼熟。”
荀子仪更为诧异了。
私奔?
“如今的男郎不能明媒正娶,却妄图诱拐女郎私奔,”荀子仪厌憎地蹙眉,“必然要算男郎无能,要不便是诱骗无知少女的奸邪薄幸之徒。”
宁王认真地笑出了声,“你莫让那‘无能的男郎’听见,他小肚鸡肠,最是记仇,仔细荀公嘴上的美髯。他发起火来能一根一根给你拔掉。”
荀子仪恼火:“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徒,莫非也是宗室子弟?”
宁王摇着指间金盏笑而不言。
盏中酒水澄澈,倒映着霭霭夜雾,倒映着幢幢灯影,也倒映着宁王黝黑的凤眸,浮光五色,漫不经意在他指尖旋转。
宁王又道:“说起来,倒是本王对荀公不住。”
荀子仪:“殿下何出此言?”
宁王摇着酒盏浅尝:“本王此前有意说合少帝与荀公家的六娘子,险些铸成大错。本以为也是一桩良姻,没想到少帝心性未定,并非良配。”
荀子仪:“殿下折煞了,臣何等何能,能做天子外父,也是六娘福薄,入不得陛下的青眼。”
宁王笑:“罢了不谈了,此事讲究缘分,任你再好,不喜欢就急不得。本王看他和他那个父皇一样,将来必然是个花心大萝卜,没的辜负了荀家娘子。”
这点荀子仪不敢苟同。做皇帝的哪有唯一而终的。
不过是在多年孑然无妻的宁王面前,他方才没有说出此言。
殿下这些年殚精竭虑,误了终身,也不知是要孤独终老还是怎的。说起来,他今年也三十有七了,寻常人家这等年纪的男子,膝下多有了子嗣,殿下迄今茕茕独立,未有女人近身。
想起多年前紫极宫中的一桩旧闻,荀子仪心生疑虑。
“竹蔗水好喝么?”
人群中,元溯看她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杯竹蔗水,问。
池照楹喝了一口便顺手给他了,“还成,但没有重华的竹蔗马蹄饮子好喝。”
元溯接过后自然地喝了一口,池照楹登时桃花眸滚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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