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97)

  “本宫认她,她便是本宫的孩子,要你啰嗦!”赵珣理了理发髻衣裳,端出往日姿态,目光越过肖远、还在看那辆马车,“你几个意思,为何要扣着他们?”

  肖远回想去岁公主府外守卫给他传的四回话,回回都是要见孩子,又看她如今愁绪重覆的眉宇,笑笑道,“臣扣着他们作甚?约莫是弃人者人自弃之,他们也不要长公主了!”

  “你……”赵珣正要说话,就听马车起步的声音,眉心紧拧,“你要如何?”

  “辛苦长公主走一趟宗正寺,解除你我的婚约。”

  闻这话,赵珣神色几变,最后勾起的嘴角噙出一个笑,“本宫知道了,定是当日皇兄没来得及下诏,如今母后也去了,你可不就得来求本宫吗?”

  “驾——”车夫调转马头,抽鞭离开。

  也带走赵珣眼角的笑。

  “解除婚约的旨意下来,臣亲自将他们父女送去您府上。”话落,转身离开。

  赵珣看着冷漠又决绝的背影,怒道,“你给本宫等着,本宫明日就给你。”

  *

  赵珣当即整理行囊,在半道遇一人耽搁片刻。但还是在城门关闭前,回了公主府。

  翌日一早,早早出门往东去。

  城东确乃宗正寺方向。

  但多拐一条街,是永泰大长公主的府邸。

  赵珣没去宗正寺,入的正是她姑母处,奉给她一张血书。

  【景和五年中秋,帝幸昭阳殿,省幽禁废后。

  皇后卢氏身陷谋逆罪籍、身遭囚拘,不思悔罪,反蓄蛇蝎祸心。以色媚主,诱帝塌前,猝然发难,弑君于寝殿。

  是夜,神武大将军肖远临阵倒戈,助后矫诏传召淑妃、昭容二宫母子。悉数诱入殿中,暗刑诛戮,斩草除根。

  卢氏复携兵闯蓬莱宫,意欲私夺储君、擅控国本。

  中郎将谢翔察其逆迹,挺身阻乱。然势孤力竭,不敌重兵,终为肖远灭口殒命。

  自此卢氏囚制太后,挟尊号以令内廷,尽掌六局一司,宫闱生杀皆出其手。更狠戾决绝,嫁祸谢氏满门,继而禁谢太后于兴庆宫,致其数月而薨。

  卢氏由此立威,悍然独揽朝权。】

  殿中按赵珣所请,谴退诸侍,门窗四合,独她与永泰姑侄二人在殿中。

  永泰一目十行扫过,眼都未抬,端茶润喉,“哪里弄来的?”

  “姑母莫管出处。您就说此事怎么办?若放任卢氏当权,我大鄞危矣!”

  永泰不急不缓用了半盏茶,方搁盏在案,抬头望向这个一贯无甚头脑的侄女,“这就当真了?要我说你是不是与太后有仇,还是与肖将军有仇,红口白牙闹这么一出毁他们?还是说,借着太皇太后丧仪,你哪个不要命的叔伯来寻你了,欲要推翻幼主?”

  “没有人来找庄徽,庄徽也不是为了私仇,乃为了我大鄞江山社稷。按这血书所言,卢氏大逆不道,肖远包藏祸心,我大鄞朝堂焉能容下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我兄我母九泉之下,安能瞑目?”赵珣离座,拥来永泰身侧,“庄徽来寻姑母,是求姑母做主,求您联合宗室讨伐逆贼,清君侧。”

  “清君侧?清缴一个临朝称制的太后,一个才平定战事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永泰忍不住笑道,“那这样大的事,你是不是得让姑母验验血书真假?还不让我问来处,这和推姑母下地狱有何区别?姑母与你无冤无仇的,你何至于此!”

  “姑母稍后。”庄徽击掌亮声,不多久,一侍婢被她贴身掌事送了进来,“我本答应她,在您应下前,不让她露面的。您既然非要确定,那你自个问她吧。”

  永泰将剩下的茶饮完,不咸不淡道了句‘抬起头来’。

  那女郎惶惶抬首,自称是太皇太后宫中人,当日趁当今太后清缴宫人之际,趁乱躲起逃出宫来。又将血书内容重复陈述,最后以头抢地,求永泰为故主报仇。

  十足一副忠仆姿态。

  “这厢说来,她证明了你。”永泰给自己续上茶水,不待庄徽答,只问道,“那谁来证明她?证明她所言即真,证明她不是为人指派、不是来挑不离间的?”

  永泰顿一顿,继续道,“你要知道,赵善如今行踪不定,世家在避太后锋芒,宗室里你的叔伯们并不服气大明宫落在孤儿寡母手里。这三处都可以算成是太后的政敌,这人焉知不是他们派来的!”

  赵珣一时无法反驳,咬唇默声。

  “婢子可以证明。婢子所言句句属实,不曾受任何指使。”那女郎却在此时义愤填膺地出声。

  赵珣闻言正欲展颜,但见女郎直冲梁柱,砰的一声血溅满堂,折颈而亡,死前喃喃“不、要、放、过、太、后!”

  赵珣来不及惊呼,张嘴就剩大口喘气,呆呆望了好半晌才回头看永泰,“……以、以死明志、姑母还不信吗?”

  “她若真要为旧主报仇,就不会自戕。这般死了,岂不是连唯一的证人都没了!” 永泰有些晦气地扫过尸身,瞪了赵珣一眼,“你回去吧,别整日神神叨叨,被人当枪使。”

  赵珣咬着唇瓣,缓了半晌切齿道,“但庄徽觉得她说得在理。姑母有两处不知,其一肖远临阵倒戈是绝对有可能的,因为他思慕卢氏已久;其二郑不渝和我表兄谢翊都是被肖远杀的。”

  永泰这会皱了下眉,表情有了些松动,却还是问,“证据呢?”

  “肖远亲口在我面前承认的,我就是证人。”

  “告人者作证人,证明嫌疑犯有罪,你是这意思吗?” 永泰已然笑出声,从她手中拽回袖子,起身走向门边,招来两人清理大堂。

  待人离开方继续道,“我就说你同太后多半有仇,闹半天原来是为一个‘情’字。”

  “对,肖远是我未婚驸马,我嫉妒他心悦卢氏而无心与我。但他如今是我杀兄杀母的仇人,我半点都不想和他成婚了。我就为至亲报仇雪恨!”

  永泰转身看她,半晌道,“你欲怎么报仇?暗杀肖远和太后,且不说能否成功。就是成功了,幼主无母,必遭倾覆;皇位无主,宗室必生动乱。”

  赵珣闻言,面露惊惶,“所以就这么容他们大权在握吗?”

  永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去岁,先帝驾崩,幼主继位。仅过三日,肖远就领兵去了凉州,卢太后一人支撑局面。若二人当真暗通款曲,做了那不忠不义之事,你觉得肖远会在她势弱时离开吗?卢太后又会在正值用人之际放他离开吗?”

  “凉州事平,肖远极其部下都战功卓著。然除了神乌与姑臧两个县令被提拔官升一级,其他旧部都没有太多变化。反而他贴身的高毅还平级留在了边地。他若当真大逆不道,此刻正是揽权的机会,你看看像吗?”

  初闻永泰言语,赵珣不觉有甚,闻话到最后,不免满脸吃惊,“肖远是率轻骑先回的,说是他的一个旧部双腿有疾,急着回来寻医配药。但大军尚在两百里外,估摸明日才能抵京,姑母的消息怎这样快?连这等官位变化都晓得的这般清楚?”

  “所以宗亲敬姑母,而懒得听你废话。”永泰晲了她一眼,“姑母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上过两回战场,巡防过西北三道。当然如今是太平时候,不需要、也没这样的机会给你。你从来被娇养惯了,一时忍受不了至亲离去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放眼世间,多的是比你惨上千倍万倍的人,你再失势,也是万万人难以企及人上人了。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少沾是非才是正理。”

  “不,我咽不下……”

  “姑母再与你多说一句。”永泰不欲再听她多言,“就算退一万步你说得都对,那婢子所言皆为事实。那你不应该更加安分守己吗?”

  “我……”赵珣有些回过神来,“对对对,要都是真的,卢氏也太可怕了,他们一个临朝称制,一个位极人臣。那我,我岂不是……”

  她望向地上还未曾彻底清洗干净的血迹,“姑母,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永泰无语至极,一把甩开她回来座上,兀自继续饮茶。

  赵珣怔了片刻,面上慢慢恢复了血色,“他们不会动我,若是杀我正好印证了他们的不轨之心,同时也是和宗室撕破了脸面,姑母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对不对?”

  “算你还长了脑子。”永泰合了合眼,“忘记那婢子,忘记今日的事,回去吧。”

  赵珣恭敬行了个礼,开门离去。

  “卢氏卢七姑娘,肖远肖氏被丢弃的子弟,救命之恩,青梅竹马……”永泰看着远去的背影,口中喃喃,面上光影明昧不清。

  *

  府外,马车中的庄徽长公主也来去未定,犹豫不决。

  他二人若清白无罪,便说明自己不曾看走眼,肖远当配她。就算孩子不是他的,她也依旧可以让他奉先帝旨意成婚。

  若是戴罪在身,行了那弑君谋逆之事,左右他们不敢动她,她断不能如他所愿,让他得了自在身,去卢氏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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