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晏清这话原是事实。
随谢氏倾覆,抄出银钱近百万贯全部没入国库。
她分出两用,一为凉州战场形式严峻,粮草日耗繁多,急需银钱调度;二专为新政之用,十月扩频如期进行,不得延后。
两处旨意自以天子诏下达。
百官咸服。
只是通常下诏之后,还需勤政殿议会,商讨具体事宜,指定相关人手。
但皇帝还不到三岁,坐都坐不稳,遑论议政。
一时间勤政殿中无人主事
三省宰相在先帝时期就未设立齐全,仅一个中书令,如今更是一人皆无。
六部尚书中礼、户、刑、兵四部,都是世家家主任职,自谢徜出事,当即敛了风头,寂静无声。剩余工、吏两部,商讨者寥寥。
九寺长官倒是齐整,但话出无人接,接后无人定。
如此只有兵部尚书处理凉州事,国子监祭酒处理新政,在十月里将这两件紧要的事办了。
但即便两处长官不言,高位官员也心中也多来急切,勤政殿需要话事者,国朝需要掌舵人。
一等世家的两位家主,韦谨和崔茂有一回私下碰面论及此事。
韦谨拱手大明宫方向,“其实也不是非要有个当家做主的人,各自理好一方府衙的事便罢,说不定更好。”
崔茂知他意,却摇首叹道,“但如今到底不是乱世,承平年间,若是不顾君上,各自为政,怕是要被戳脊梁骨。”
两人举盏喝了一壶酒,彼此都没再说话。
半生在朝,世代高门的家主,如何看不出来,那个十六岁孤身从范阳千里南下的将门之女,曾经大明宫的主母,如今的天子之母,国朝太后,实非寻常善男信女。
先帝之死,迷雾重重。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极有可能是死在她手上。
若当真如此,那么如今局面,她弑君之举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平定了先帝骤崩后的余波,将自己摘得干净彻底,粉饰得宽仁德范。
而以此可推测,谢氏折在了她手上。
完全一出连环计。
弑君,灭谢氏,抄家充国库,分拨新政,杀鸡儆猴。
他们当下只能避其锋芒。
而新政党人会更加彻底地支持她。
……
卢晏清握着太皇太后的抄下卷宗,回来大明宫。
她也是这样盘算的。
一派沉默,一派支持,她要临朝称制问题不大。
对太皇太后做的这一出,原是为了笼人心,防宗室。
大鄞宗室繁杂庞大,边地有藩王,朝中有掌着宗正寺的中山王赵和,还有一个曾经巡防举国十道兵、军功在身、威望极高的永泰大长公主。
得不到宗室的支持无妨,但也不能让他们反对。
光启元年正旦日,卢晏清临朝称制,含元殿正座设双席,她与子同坐,受百官贺。
临朝称制后,她处理的第一桩政务,乃事关肖远。
这年二月,凉州传来捷报。
节度使徐闻被俘,晋王赵善流窜失踪,战事已平,不日可班师回朝。
卢晏清将捷报从勤政殿带回了蓬莱宫,丢在案上看了许久。
最后受不住腰疼,伏在案上。
许是近一年过于殚精竭虑,她的腰伤自去岁十一月发作后,至今四个多月,一直缠绵隐痛。
近来稍一久坐,便生疼起来。
偏今日得此捷报,原该大喜,她却连头都疼起来。
“……贺太后万安……”
她坐起身,重阅卷宗,手抚上头陌生又熟悉的字迹。
这么多年,字倒是没有变。
但是人——
前尘已算尘埃落定。
该闭嘴的都已经处置,该囚禁的已经被看管,该背锅的已经罪名加身。
世家暂时陷入了静默中,新政如火如荼地展开,宗室不咸不淡地和她相处。
一切尚是平静模样。
就剩一个他,知晓当日所有的事,还与宗室嫡公主有婚约有子嗣。
他与公主感情如何,卢晏清不清楚。
但卢晏清记得很清楚,肖远很喜欢孩子。
“阿耶,为何节度使府每年都会来新的文书?”
“他们不是文书,是侍御史,来监察阿耶的。”
“为何要监察阿耶?”
“因为阿耶是边将,陛下当然要派人来看看了。”
“那如果是长安城中的将军出去打仗,这些人也要跟着吗?”
“看情况,多来是不需要的。因为他们的家在长安,陛下让人看着他们的家就好了。”
……
卢晏清看着那份卷宗,忽生出一个念头。
——接长公主母子入宫,让肖远任凉州节度使,无令不得回朝。
若是私回长安,便是死罪。
朱笔在她手中握着,落去卷宗上。
“凉州战事急,容臣先去,待回朝臣有话与殿下说。”
九月初五,露似真珠月似弓,他走得格外急,话说得也匆匆。
卢晏清揉着眉心,扔了笔。
第45章 试剑2
凉州战场正在做扫尾事宜。
昔日晋王府已经人去楼空, 晋王赵善失踪,次女被俘;节度使府也被抄家查验,财物尽归官中。
肖远阅完最后的卷宗, 策马至南山远眺。
祁连雪峰横亘, 山坳河谷之中, 遥遥可见夯筑的土城, 黑褐色夯墙,堡外旌旗烈烈,是吐蕃的边戍。
【“北疆四部就交给臣, 臣定还陛下一个安定的河北道。”
“河北道若平,就剩河西道,河西十州久陷吐蕃,实朕生平之憾也。”
“陛下春秋正盛, 座下良将无数,定有收复之日。”
“安定难得,朝臣多保守,若人人都是子瞻,朕之大幸!”
“陛下谬赞!”】
……
“都找你呢,怎跑来这里了?”高毅寻到肖远,循他目光望去,只顺势道,“到处都找了, 并不见赵善踪迹, 我也觉得极有可能逃入吐蕃了。”
肖远从回忆中出来, “入了吐蕃就是第二个钱征,势必回咬。他还是天潢贵胄,如今幼主临朝。到时焉知会打着甚幌子回来!届时莫说边地不安, 朝中也难安。”
没有俘获赵回,这一仗就算的全胜。
“所幸冀州的战事平了,钱征被乱箭射杀,据说面目全非,尸骸都不完整。”论及此事,高毅不免叹息,“冀州前后六场战役,守军牺牲六千多人。虽说突厥损失更大,但若当时先帝听劝,按兵不动等钱征回京再拘捕,也少了兵将流血。我同钱征办过两回差,瞧着也非大恶之人。归根结底还是亲人被屠之故,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
越历战事,便越觉人命可贵。
高毅拍了拍肖远肩膀,“走吧,为你践行,都等着你呢。”
“徐闻被捕,凉州没有节度使,他原先的下属超过半数也都不干净。望之要是能留下上任,我们兄弟就不愁聚了。”
“可惜老大、老二、十四都早早没了。要不然……”
“望之,老四、老五、十一在京畿,你说他们有用暂不能动。那能不能把老七、老八和小十六调过来,他们三人分别在江南道,关中道,岭南道,三人分了三处,孤零零的。”
“是啊,眼下凉州处官职多有空缺,平级调动问题应该不大吧。”
……
宴上七人,分别是肖远,林凡,刘青,高毅高斐兄弟,孙杨孙柏兄弟。这会大家你一言我一眼,盼着团聚的日子。
“平级调动当然没什么问题,但目前不能再把我们的旧识调过来了。”开口的是高毅的弟弟高斐。他双腿有疾,在此一直任参军事。
“为何?”孙杨不解。
“这场仗原本的主将是穆云,穆将军是清河太主的外孙,他娶了中山王的女儿,实打实的宗室姻亲。前头他原是要尚庄徽长公主的。”高斐含笑看了眼肖远,“此番他出征四月无功,望之领兵支援,大克贼人,风头都被占尽了。且不说他自己能否容下望之,就是宗亲处也断不许咱们全霸着凉州。”
“那望之肯定也留不下了?”刘青给诸人斟酒。
“不把老七他们调过来,望之留下没事吧?”孙柏道,“要不我兄弟还回原任,左右比长安离这处近。这样望之留下,就不显眼了。”
“不,还是你兄弟二人留下。这次我调兵,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兄弟立功后能在凉州安顿下来。凉州是防吐蕃的最前线,你们不一直想要收复河西十州吗?
“是个当兵的都有这愿望。”孙柏笑道,“但十州陷入他国已有四十余载,还有那一日吗?”
肖远颔首,“万一呢?”
凉州有六万赤水军,分五路统领。
刘青和林凡经过此战,已经被他举荐为五品方略使,各领一路兵甲。孙杨和孙柏接替他们原本六品县令。卷宗已经传于朝中,估计不用太久就会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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