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收起兵戈,让妾好好带太子离开。” 卢晏清俯身抚太后背脊,将她发髻那枚定坤凤羽金簪拨下,正反打量,“从今以后,这天地乾坤我来定,山河社稷我来掌。”
殿外,龙武军已经卸甲,谢翔也束手就擒。
太后已然松动,知晓大势已去,却依旧咬牙不松口。
“怎么,太后不会是觉得令兄还能入宫勤王救驾?哦,不对,还是他要自立为王?”卢晏清笑道,“如今尚是后半夜,距离宫门开启还有一个多时辰,您说你的兄长、你们世代联姻的各大家族,敢不敢领兵夜扣宫门?”
太后没有答话,抬目面前人,一瞬不瞬望着她。
好一会,又挪去太子身上,眼中是被夺去一切后的孤注一掷,喃喃低语,“大皇子去了,郑氏也没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卢晏清蹙了下眉,对上她眼神,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附耳悄言,对她做出了一个承诺。
一句极简单的话。
谢太后得到,抬手谴退了禁军。
“这簪,以后是你的了。”妇人嗤笑合眼。
卢晏清深吸了口气,将簪重入她发髻,拢好她鬓边碎发,“妾已经不需要了。”
*
天上的云散了,明月皎洁,月华如水。
为谢翔那一支五色花信号,这晚注定不能再歇。
卢晏清以护守太后为名,留下一半神武军看管蓬莱宫,又从蓬莱宫带走了常日侍奉太后的四位太医令以判定皇帝死因。
之后更衣理妆,抱子上轿辇,唤来郑无咎陪同前往含元殿,命肖远去传令敲响大镛钟
“还是让郑大人走一趟丹凤门吧。” 肖远看了眼郑无咎,“神武军将军一贯都是陪侍君侧。”
卢晏清默了瞬,点点头,由他陪着自己。
很快,丹凤门前的铜钟之上蒲牢昂首。
钟声一波叠一波,共计九九八十一声,冲破沉沉夜幕,漫越九重宫墙,传遍长安京畿各个角落,宣告天子晏驾。
即时,四方宫门打开,百官入朝举哀。
天微微亮,含元殿前已经文武齐聚。
所有人都看见一座华辇歇在丹陛最高处,久未露面的皇后满身缟素,牵着太子走出来。
走到百官之首的中书令身旁。
哀伤又亲厚地将面如死灰、几乎站不住的老者搀扶起来。
似与他说了什么话。
当务之急,无外乎就是大行皇帝丧仪几何,新君继位几何,如此云云。
殿外空荡,秋风烈烈,自没人能听清。
唯有谢徜一人听清了。
她说,“谢相,这才叫宫变。”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帝之嫡子,国之储……一体遵行。】(1)摘录于百度之后修改润色,非原创。
第44章 试剑1
景和五年八月十五, 帝崩于昭阳殿。
崩逝之故由太医署判下:情志激荡,真元耗竭,血气逆冲, 心络猝崩。
这等缘故, 又是夜崩于妇人榻, 为君主体面朝臣自不敢多论。
且皇后仅在含元殿露了一面后, 很长一段时间都未再现于人前。
阖朝内外基本都是一般想法:被吓到了。
太后好歹还撑着身子向群臣宣布了一道还皇后清白的大行皇帝遗旨。
三日后,又二次出现人前,主持小敛, 之后方精力散尽缠绵病榻。
一时间,两宫尊位都难以主事。
是以大行皇帝丧仪在中书令谢徜和神武军大将军肖远的操持下结束。
同年九月初三,太子赵康继位。
改年号光启,逾年为光启元年。
当下录事, 仍用“景和”年号。
景和五年九月初五,知制诰叶子琼受新帝命、太皇太后教,拟旨尊先皇发妻卢氏为皇太后,令其垂帘听政,辅佐幼主。
这是自先帝去后,太皇太后谢氏第三次庙衣出现在朝臣前。
后归于蓬莱宫。
谢徜私下求见不得。
确切地说自中秋事发,他数次欲求见太后,然太后皆不见。
他回中书省驳回旨意。
带头反对。
朝中除世家附和外,另有十中之三的人臣附和, 其中以中山王赵和为首的赵氏宗亲几乎全部反对卢氏垂帘。
理由很简单。
中秋夜, 除帝王崩逝、内侍监总管刘铭殉主外, 亦有二妃一子薨逝于后廷,当夜值守的中郎将谢翔毙命。
同时当晚发出了一枚欲要调动三军的信号。
整个长安城的文武官员都看到了。
这种种迹象,怎么看都像一场宫变。
而事到如今, 都将矛头对准了曾经深陷谋逆案中的卢皇后。
新帝不过两岁小儿,口能言而不完整,腿能走而不能跑,坐在御座上就是个傀儡。
需要辅政大臣。
需要能决策的掌事人。
辅臣好找。
决策人却万万不能落在卢氏手中。
是以谢徜想放手一搏,否则就极有可能被彻底清算。
世家本就不遵她,无需他去动员。
宗室人丁兴旺,藩王无数,也不会轻易任由一个异姓女郎指点江山。
唯一支持她的新政党人中也有部分不顺她的,譬如国子监副手盛川一行,毕竟既读圣贤书自有迂腐者,三纲五常是学子们最原始和热忱的操守。
事实确也和谢徜想的一样,除了孟愈等人为卢氏声援者寥寥。
最重要的是,当日同她一道出现在含元殿的肖远,当下已经奔赴凉州战场,并没有如想象得那样帮扶她。
由此可见,内廷禁军也未必全由她掌控。
她虽有子在位,却也依旧飘摇无依。
眼看卢晏清就要沦为无权太后,寂寂深宫。
十日后,九月十五,叶子琼竟于大理寺状告淑妃谢翎和龙武军中郎将谢翔谋逆。
按他口供,中秋夜天子驾临昭阳殿,与皇后冰释前嫌,传他拟诏欲还中宫清白。结果戌时三刻淑妃领人至,说来请陛下回撷芳殿。
彼时帝后情浓,天子歇于榻,皇后召见淑妃。
淑妃恃宠而骄,辱骂皇后在前,失礼陛下在后,累陛下震怒。太医署所谓的“血气逆冲,心络猝崩”实乃因此导致。
陛下昏厥,急传太医,谴淑妃回宫自省。
淑妃派人探查昭阳殿消息,闻陛下崩,恐问罪与自己,竟私传龙武军中郎将也就是她的堂兄谢翔商讨。
二人欲扶大殿下赵应继位,传郑昭容商量。
郑氏忠烈,不欲从之,佯装答应仓皇逃出殿宇携大殿下求救于昭阳殿。可惜还是为谢翔觉出端倪,领人追杀。
郑氏抵抗中扯下他袖中信号发出。
奈何待大将军肖远赶到,郑婕妤母子已经丧生贼手,谢翔反抗中被击杀,淑妃见事败露,悬白绫自戕于殿中。
这一状可谓告得惊天动地。
大理寺当即彻查。
很快就出了结果。
首先是当夜淑妃游走撷芳殿、昭阳殿、拾翠殿以及传郑昭容的时辰,根据夜中掌事记录,同叶子琼所言全部核对正确。
紧接着,虽死者都已入棺,然除了帝陵不可启、帝身不可触之外,其余二妃一子全部开棺验尸。最后确定淑妃确实死于白绫锁喉,郑氏母子死于刀伤,且是禁军佩刀。
此为物证。
而后,内侍监证明淑妃入昭阳殿对皇后不敬,连累陛下动怒导致崩殂;小黄门自主承认,曾奉淑妃命去中央官署传谢翎;龙武军证明谢翔拔刀杀害郑昭容母子二人。
此为人证。
至此,人证物证齐全。
此间若还有甚疑问之处,便是叶子琼为何第一时间不说,要过了一月方来状告?
三司在中央官署的最后一次审案上,刑部尚书唐煜还欲为谢氏挽回一二,当场问话。
叶子琼默了片刻,“知晓前后真相者,并不止臣一人,比臣位高者还有肖将军,肖将军之上还有皇后殿下。他们都不曾言语,微臣如何敢多话?”
“那你现在为何又愿意说了?”唐煜继续问道。
“因为臣实在看不下去——”叶子琼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谢徜,“皇后端方清正,不慕权利,如今垂帘之权,乃陛下请之,太皇太后赐之。但罪妃之父,我们的一国宰相却还妄图剥去皇后权柄,唯他一人独大。臣虽是谢徜举荐,却得先帝厚爱栽培,实不愿见先帝妻儿为人所欺,先帝社稷为人所窃。”
话至此处,他向谢徜磕了头,算是还他举荐之恩。
至此理由已然足够,三司彼此眼峰扫过,就要结案。卷宗从大理寺卿手中,传到御史长史手中,最后到刑部尚手里。
唐煜看一眼堂下谢徜,翻卷的手缓之又缓,欲为他拖延片刻,等待万一。
万一太皇太后来此,许能将局面转圜。
结果没能迎来太皇太后,反而等来了至今仍旧留在昭阳殿,连着“皇太后”尊号都不欲受的皇后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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