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82)

  可是,就是舍不得与你分离。

  你这样小,要怎样在这个世上活?

  榻畔的烛火噗噗索索流着泪,灯花炸开似雷霆,她的手扼上小儿纤细的脖颈。

  留你在这世上,要么被人欺凌到死,要么被人挑拨踩你生母屈辱地活。

  还不如,还不如……

  “阿娘——”方才还睡得酣沉的孩子,不知怎么醒了过来,眼睛还没睁开,两手便握住了她手腕,“香香,阿娘香!”

  手被他捧到唇口轻嗅,小小的脸颊贴上来,圆圆的眼睛眨啊眨……卢晏清满目盈泪,浑身打着颤上榻抱他在怀中,哄他入睡。

  又十日,六月廿五,内侍监再次传谕皇后。

  太子迁出昭阳殿,移居东宫。

  这日是赵康两周岁生辰。

  至此,敞开了一个多月的宫门,重新关上。

  太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时,是在这夜晚间。

  下午挪宫的时候,卢晏清给他换了身衣裳,只说随刘阿公去看父皇,父皇要给他庆生。

  小儿见还给他备了青铜鸠车,小弓,一匣子的剪纸……好多好多他平时珍藏的宝贝,顿时眉开眼笑,搂着母亲亲了又亲。

  走时问,“母后,你怎么不来?”

  “……晚些吧,晚些……”卢晏清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对他笑。

  晚些太子寻不生母,开始哭起来。

  “今日太子殿下生辰,又是第一日入住东宫,陛下恐她不习惯,让妾带着大殿下一同陪他。”郑蔷转来西侧门,看着急急奔来门口的卢晏清恭谨道,“只是骤然离了这处,太子殿下甚是想念,妾方领着他来太液池畔玩一会。不过再不能让他西进,毕竟他不能入这殿里。”

  卢晏清慢慢收回在夜色寻觅的目光,转身回殿。

  “大鄞的龙子龙孙们都是三岁离母独居,太子才将将两岁。陛下今日说了,欲在后廷寻个人照料他。殿下,您觉得诸夫人中,哪个合适?”

  郑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久没有停歇。

  “妾倒是可以效劳,毕竟妾有养育子嗣的经验,两个孩子在一起,也热闹,兄友弟恭。

  “王婕妤也行,她养着三公主,说不定比妾还要细心些。”

  “谢昭仪,不,为了抚慰谢相被疑,陛下前几日晋了她位份,如今是淑妃了。淑妃无子,但身份贵重,也是极合适的人选。”

  ……

  这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卢晏清都在梦中惊醒。

  醒来之后再无法入睡,耳畔嗡嗡全是后宫诸人争吵抢夺的声音,伴随着郑蔷那日的话语,夹杂着太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七月初的一日,天亮了,她却睁不开眼。

  浑身酸痛,发烧高热。

  人昏昏沉沉,恍惚间看见双亲手足。

  他们离她很近,她伸手就可以触摸。

  但就是摸不到。

  追上去,他们便后退。

  追久了,只剩得茫茫白雾,所人有消失不见。

  只有声音在虚空回响。

  “你才二十岁,还有很长的人生,还没到时辰,卢氏亡魂甚多,唯生人可贵……”

  她睁开眼。

  竟昏睡了三昼日,已经是七月初九。

  扶光说昨日向煦来给她诊脉送的药,她如今在司药处,没有人为难她,一切尚好。

  如果赵瑜要杀她,此番她是绝对得不到医药救助的。

  让她顺理成章地病逝,都无需脏了他的手,他何乐不为。

  至于他会不会废后,如今还差一道诏书。

  卢晏清用过药,躺下又发了一身汗,烧彻底退了,神思清明许多。努力平复心境,将当下局势重新整理和推演。

  当下唯一揪心的是太子的处境,不知会落入何人手中?

  选秀上来的嫔御还来不及被提拔晋封,后宫之中唯有一个郑萦可用,但她的位份远在郑蔷等人之下。

  怎么也轮不到她养育太子。

  一点微光现于黑夜。

  却更像吊她性命、以此逗弄她的乐子。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然赵瑜的把戏还在继续,闻她转醒,翌日便传来第四道口谕,同来的还有内侍省的人。

  说是奉天子谕,重新布置殿宇。

  三台六馆已经封门,太子的寝殿也已经闭合,如今整个昭阳殿就剩她的寝殿。

  内侍省的人很快收拾妥当。

  其实就是将一应中宫所用的器物、饰品如屏风、书画、灯台等尽数撤走。

  “这个是孤的私物。”卢晏清护住那把游龙弓不让取,这是她近两个月连番被剥夺宫人、册宝、储君后,唯一的一次反抗,“是孤兄长、也就是被先帝追封的骠骑将军、靖安侯所赠。”

  内侍省令不得法,遣人去御前,后得信许她留下。

  至此,除了无法挪走的黄金凤座,昭阳殿中空荡荡,与掖庭冷宫无异。

  空荡的殿宇中,回荡着七月十五盂兰盆节的阵阵梵音。

  卢晏清抱膝坐在弓架前,听黄门唱喏,“陛下驾到。”

  暌违百日,她在香烛缭绕的烟雾里,终于再见赵瑜。

  第40章 穷途7

  午后, 盂兰盆节法事结束,谢翎得了空,来郑蔷的拾翠殿。

  她从来都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即便是坠楼重伤后, 亦或者是得了太后要她恭顺侍君的教导后, 她都只谦默了一阵, 便又复了本身脾性。

  “废后前, 陛下肯定会去。淑妃娘娘这回生气,不值当。”郑蔷谴退了宫人,亲自奉她一盏茶水, “您不若换个思路想,说不定这是陛下最后一回去见她了。”

  “表兄去便去了,我也不恼这处。”谢翎横了郑蔷一眼,“我是为你来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身子骨弱,表兄不舍我操心,不让我养育太子,这也罢了。我也着实没这个精力,眼看就要入秋,浑身的骨头酸疼不止,腹中也不爽。”

  论及此处,谢翎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她的一副身体全拜卢氏所赐, 偏偏如今眼看就能握她命根于手中, 却功败垂成。

  “你呢, 不是说有养育大皇子的经验,又与中宫一般同出武将世家,有她的两分英气, 太子殿下当会喜欢。我想着你养与我养原也无甚差别,特意向陛下荐了你。怎么才到你手里三五日,就闹起风寒,还说甚大殿下妨他,连太卜令都惊动了。这下好了,鸡飞打蛋。”

  太子入住东宫后,白日还好,但入夜思母嚎哭不止。

  未几,连白日都懒懒不再动弹,饮食减少,精神日渐萎靡。

  乳母和宫侍惶恐去报天子,经斟酌,送来了郑蔷处。

  然无论是郑蔷还是谢翎,欲养太子,本质都不是为谋权势,而是为绝后患。

  谢翎不能生,但她大可抚养同族姊妹所出的子嗣;郑蔷有长子,何必再养他人子。

  何论,这位的生母,乃她们实打实的死敌。

  但同样的,这会无论谁来养,初时的一年半载,都会精心养育,谁也不敢动手。

  一来皇后还没正式被废、余威尚在;二来面子功夫总要做,不能贻人口实。

  偏偏太子就这样出了事。

  “那小儿送来时便是病恹恹的。天地良心,这几日妾伴着他,都没功夫伴大皇子。就这么照看着,还添了一重风寒!”郑蔷叹气道,“早知道妾就不接这烫手的山芋了!”

  太子暂时被送回东宫,大殿下因为太仆令处“命格相妨”的卜算,兼之早就过了三岁该独居的年龄,遂趁着这个档口,被御史台上谏,送去了十六王宅。

  郑蔷悔青了肠子。

  谢翎踢了踢给她按揉小腿的侍女,示意她用些劲。自当日从望京台跌下来,每逢阴雨天,她的小腿筋骨便隐隐作痛。

  “这母子二人,只要有一个去了,剩下的就不足畏惧。”谢翎挑眉望向郑蔷,“我阿耶说了,禁军中除了我堂兄,还有秦业是自己人。要不想想法子,把他们分往东宫和昭阳殿两处监守伺机行事?”

  郑蔷闻这话,别过脸翻了个白眼,转首含笑道,“娘娘所言‘分往’是何意?”

  “就是让他们常驻殿中,我们不就容易得手了吗?当初神武军不就常驻了昭阳殿一月有余吗?”

  “伺机行事,想来谢相暗中肯定已经吩咐了。” 郑蔷深吸了口气,“但调遣禁军,乃陛下和北衙三位大将军才有的权力。莫说咱们后廷,便是前朝的三省六部都无人敢轻易涉足。娘娘还是莫要起这样的念头!”

  “北衙军的人,本宫碰不得,陛下嘛——”当下皇后名存实亡,谢翎已然后廷第一人,“我来想法子,且不论枕边低语,内朝还有叶子琼可用。”

  郑蔷淡淡打量她,没有继续再劝,只附和道,“那妾也去交代一声舍弟,想来他也能帮忙。”

  “郑无咎……那个莽夫?”谢翎不以为意,“你可别忘了,他当时听命皇后,脑子一热出去封城门,差点折了。这会用他,别好心办坏事。”

  “当日事,主要是本来监管晋王妃就是他分内事,把人看丢了着急补过,才被中宫利用了。自放出来,他悔之深矣。上月里,宴上见了,还向妾拼命请罪。咱们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郑蔷环视四下,低语道,“他在虎贲暗卫领监察事,绘画在卷,要真的殿中守卫做些甚,咱们不正需要更改记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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