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来,她就有辩解陈词的机会。
等了两日,未见君面。
她写了陈情书,请求送至御前。
守门的神武军应了,但是石沉大海。
后来又写两封,皆无回应。
彼时是四月初十,距离事发过去七日。
案子当还在审理中,且除了封宫,日子于她并没有多少变化。
她耐着性子陪伴赵康玩耍,不让他觉察周遭有异。
昭阳殿很大,亭台楼阁也很多。
她牵着他的手,同他走过朝露馆,仙清馆,鼎郊观,摘星台,望月楼……一日走一处。
不要侍者陪,乳母哄。
她一人带他。
到了晚间,可谓精疲力竭,累得不能去想旁的事,她便可以合眼睡着,让时辰过得快一点。
毕竟虽然关了正门,但还是有宫人从西侧小门送膳而来。凡有接触,自然能有话瓣传入耳中。
说是定了一月为限。
一月后定她生死荣辱。
她初闻是很高兴的,因为外头查案的路数正确,确定晋王妃在长安城中,确定搜捕晋王妃是关键。
她甚至连望向正门时,都觉得那两扇门顺眼许多。
正门前,站着肖远。
逢宫人奉膳,送衣,太医令给太子请平安脉,六局送储君养生料理的东西,西侧门开时,他便出现在那。
领神武军搜身,验毒,每次都将他们吓得噤若寒蝉。
卢晏清愿意往好的地方想。
他是在保护她。
尽管他沉默不说一句话。
但时日流逝,她还是不免沮丧,强垒起的心防崩出裂缝。
因为她想给他个眼神,递个消息给他。
——晋王妃不仅在长安城中,极有可能和谢徜勾结,被他藏了起来。
但他和所有的神武军一般无二,秉持君臣之礼,男女之别,垂首做事,目不斜视,一眼都不她。
他是唯一一个她能接触到的外朝臣子。
她不怕死。
但是不甘心就这样死。
于是有那样两次,值宫人送膳而来,他领人验毒。
她在廊下看他,顿生冲上去将他吼一顿的冲动。
但那样,她大概会被人说成疯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恐惧看见夕阳西下,又害怕旭日东升。
殿中奉她令,点满了蜡烛。
她不肯再出门,抱着赵康在分不清昼夜的殿内,当一日永远不曾过去,死亡不会降临她。又疾步下榻,匆匆灭去烛火,让时间快点走,让清白早点来。
直到这日,她和往常一样,午后时分,在窗下哄赵康睡觉。
不知怎么自己先睡着了。
后来被赵康炸雷一般的哭声惊醒。
赵康很乖,越长大越少哭泣。
遑论这般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惊惶睁眼,发觉孩子不在怀中,寻声望去竟在外头的花圃中,乳母和宫娥已经围了上去。
但中间拥着他的竟是肖远。
显然,他是第一个到的。
“小殿下来这处摘花,被玫瑰枝上的刺划到了。”
他银盔铁甲,腰悬弯刀,山一样矗立在满园花色里,一贯冷肃的面容上眉宇拧着,抱着孩子没松手。
殿中女侍一时都不敢上去接。
他莫名也不松手,仿佛抱的不是一个孩子,只是随手捡起的一个玩偶,唯目光盯在她身上,“殿下没事吧?”
卢晏清没有反应。
她好久没有出殿了,这会正有些茫然地看满园盛放的玫瑰。
眼中忽喜忽悲。
平阴玫瑰的花期是五月里,每年都是五月初开花,端阳日正是赏花时。
她也不管还在嚎啕大哭的稚子,也不理会他张开求抱的臂膀,忽就敛尽悲愁笑了起来,“是不是一月之期已到,孤没事了?”
她抬起头,问肖远。
眼里盛满春光,一如少时亮晶晶闪光。
肖远望着她,一言不发。
他本就不会抱孩子,如今孩子还在他怀中哭泣、挣扎,欲要扑腾出来投入母亲的怀抱。
相比他面前的女子,怀中小儿于他纯属生人,他有些不耐地束住他手脚。
她不愿抱,他就觉得小儿不该扰她。
“是不是?”她还在问,面带笑意,眉宇间还有年少时的天真。
“是……”他张合着嘴角,不敢答。
一月就要过去,但案子没有任何进展。
他上书过天子,建议凡长安门户,不论高官府衙还是破庙桥洞,都不可放过。
但天子迟迟未行。
他也倍感绝望。
这些天,他恍然意识到,她贵为皇后,站在万人之巅,平安时无需他锦上添花,落难时他也力不能及。
他就像个废物,毫无办法。
“殿下,今日是四月廿六,未至五月。”向煦在一旁开了口,低声道,“您忘了吗,昨也夜半您睡不着,凭窗望月,还说了今岁花开早了。”
“花开早了?”卢晏清的眼神不知何时开始涣散,目光还在花上流连,忽就扑上去将花连根拔起,踩在足下,“谁让你们开花的,谁让提前开的,四月开什么花,连你们、你们都敢戏弄我、欺辱我……”
“殿下!”
“殿下!”
……
玫瑰多刺,转瞬将她扎得满手鲜血。
宫人惊她受伤,又惊她骤然间的疯癫,都扑上去拦她。
却都没有肖远快,他腾出一只手攥住她手腕,巧劲捏住她穴位,迫使她松开枝蔓,将人带出花圃。
卢晏清挣扎间扬起了手,却没能扇下去,落手时从他臂弯中抢回啼哭不止的孩子。
满目通红怒视他。
“你哑巴吗?是不是和我说句话,就会牵连你,你要避我避成这样,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她吼得撕心裂肺,抱着孩子转身奔入殿里。
孩子被她吓到,哭得愈发厉害,她的声音也愈发刺耳,浑入疯状。
“不许哭!”
“不许哭!”
一声声发泄。
……
“大将军,要不要把这事禀告陛下?”
“稚子玩闹,皇后殿下训子罢了,不要惊扰御前。今日事所有人就当没听见没看见,不许多说一字,否则军法处置。”
他的面色有些发白,下令的话还算平稳。
身后的声音确实没过太久就停了下来。
“小殿下睡着了,婢子伴他,殿下也歇一歇吧。”
“殿下的手得上药,天热,别染了污渍起烧就不好了。”
“伤染灰尘,若发烧了,孤会死吗?”
“不会的殿下,您不要怕,有微臣在,定给你清理干净了。”
“孤不能死。”
“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
武将耳力好,肖远依稀听着,慢慢放下心来。
“肖将军——”但很快,却是极其清晰的一声,人就在门后,声中无颤音,温和平稳,
“多谢你救护太子,方才孤情急失礼,多有得罪,还望将军海涵。只是陛下政务繁忙,今日殿中琐事还请将军不要惊扰御前。”
皇后今日之举一旦传出去,都不需要外朝商讨,后廷对她虎视眈眈的世家妃妾,会将流言漫天散播,而后太医署会坐实她已患疯症,再然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顺理成章说出她不可再为国母,有伤国体;更不可再抚育太子,如此将她们母子分离。
卢晏清在短暂的发泄后,惶惶回神。
她其实没有发泄资格,也没有发疯的资本。
所以跑出求他。
肖远在五日前,廿一的晚上,因赵瑜迟迟不下诏搜捕高官府邸,他终于再忍不住带着数个心腹铤而走险夜探谢府。
不想,谢徜早有准备,府中伏了许多亲卫死士。
他胸口被长刀划过,所幸只是皮外伤。
但为掩人耳目,依旧如常上值。
今日,因太子在他怀中闹腾,又因聚力拖卢晏清出花圃,明显这会伤口又裂开了,血濡湿绷带,被铠甲阻隔。
他也没觉得疼。
偏这一刻,她平如枯井般的话在他身后响起,让他心如刀绞。
她连悲伤都有时。
她在求他。
“殿下无碍便好。”这是他守在这处近一个月来,第一次隔门回她的话,“神武军不会多话。”
“多谢将军。”话落之后,是离去的步伐声。
亦在这个瞬间,那日勤政殿群臣散去后,赵瑜的一句话蓦然回响在他耳际。
肖远怔了一瞬,出口唤,“殿下。”
【臣不会让您有事的。】
这句话不合适,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出口是一句闻来苍白无力的安慰话,“您不会有事的。”
门后回应他的,只有愈行愈远的脚步声。
第37章 穷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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