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弦是松了,内筋缺少韧性和弹性,就是剪去一截,也还是坏的。”卢晏清顿了一瞬,但若是临时所需,将坏弦适当剪短,勉强可以恢复弹性,估摸也能支撑三五箭矢。
“阿娘?”
卢晏清回神,拿过案边巾帕,在砚台染了墨水,“康儿看,这个帕子怎么了?”
“脏。”
卢晏清剪去一块,“看剩下的,脏不脏。”
“脏。”
“所以,这个弦和帕子是一样的。”
“剪了——”小太子有些失望地皱起眉头,指着剩下的一部分,“还是坏的。”
“对,康儿好聪明。剪掉了这个,剩下的还是坏的。”卢晏清揉了揉他脑袋,“母后已经吩咐下去,让他们给康儿做一副新的。以后,母后亲自教你骑射。母后的骑射可好了。”
得了母亲夸赞,小太子咯咯笑起来,摊开两只小手,“母后,洗手手。”
“我们康儿最爱干净了,去吧。”
“母后洗。”小儿蹭上来撒娇,“阿娘……”
小太子极少喊“阿娘”,一来规矩摆着,二来卢晏清教得晚。
确切地说还是卢荀清教得,就引着教了两日,小儿就学会了。
后来话语越学越多,越说越流利,脑袋也越来越灵光。
白日里几乎只喊“母后”。
或待入夜了,或见母亲开心了,或抱他摸他了,他便趁机喊“阿娘”,钻她怀里去。
卢晏清抗不住,只好抱他。
譬如这会,抱在膝上,给他洗手。
暮春时节,柳拂莺蹄,昭阳殿里的玫瑰也结出了花骨朵。
风穿日光,一起入窗牖,翻页案上卷宗,吹起小儿额头胎发。
孩子在慢慢长大,故人也要成家立室,各有所归,各有所依。
天子在南郊祈雨。
将军在北地护守。
朝中开馆设塌迎接学子参考。
这个寻常的晌午,卢晏清怀抱稚子,看见新人十里红妆,旱地迎来甘露,将军凯旋而归;看见蒙古马上坐着她的父亲、兄长,母亲唤她回家;看见赵康长身玉立站在她面前,和她说他已经长大……
直待宫人来禀,侍女轻声唤她。
卢晏清才睁开眼。
原来她打了一个盹,孩子正在她臂弯中眨着眼看她。
“何事?”
“晋王妃的侍女递了牌子,说是王妃明日想去大慈安寺上香。”
大慈安寺尚在皇城中,是十六王宅诸王府活动的地界,只是高门女眷入寺需要主持接待,得由内侍省提前安排。
卢晏清让人带走小太子,揉了揉僵硬的手臂,“去支会一声内侍省。”
赵瑜走前让她多费心,当是为了防止晋王妃私逃出京,自然会专门派人监察。
但虎贲暗卫难以近身盯梢。
卢晏清想了想唤来向煦,“明日你带几个眼生的人,扮作香客,也去寺中,盯好她。 ”
第34章 穷途1
大雩之礼是最高规格的祈雨仪式。
与每年定期举行的“常雩”不同, 大雩通常在旱情严重时不定期举行。为期三日,天子着祭服,徒步登雩坛, 行三跪九拜礼, 献玉帛胙肉、诵读祝文。
全程庄严肃穆, 巫舞不可绝。
卢晏清没有见过这等祭礼, 只在幼时听父亲讲过。
那年春天范阳大旱。
父亲身为一方节度使,尽管掌握着当地军事,行政、财政、司法等诸多权力。然范阳作为北方抵边屏障, 数十年都由卢氏独当,银钱大部分补贴在了军事上,纵是动用了族中私库,也依旧难解灾情之急。
“朝中拨来的银子根本不够, 幸亏阿耶把印章给了我。”不得已,母亲将自己名下的四家家粮铺都捐了出来,又借外祖的关系调来其他州县的粮食,勉强补给当地军民,解燃眉之急。
父亲拉着她的手,歉疚又感谢。
“如今米赛金,我去对对数。”母亲将她拎给父亲,“你看着这东西,跟我跑一天了。”
父亲臂膀一揽, 把她捞在膝头。
她的嘴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缠着父亲讲各种军营里的事, 但讲来讲去都是她听熟的。于是,就讲到了大雩之礼。
正讲着,外头下起久违的雨。
“是陛下祈雨成了!”父亲激动地跑向屋外, 向南拱手跪拜,“昊天大帝万岁,陛下万岁。”
日暮之下,乌泱泱的人都跪谢上苍与天子。
她被母亲拉着按下脑袋一起磕头。
却挣脱母亲的手,转过身子,向母亲磕了一个,“也谢谢阿娘的米。”
“老实些!”母亲正要将她拎正身子,父亲把她掩在身后,“阿晏说得对,也当多谢夫人。”父亲恭恭敬敬地低头拱手。
雨幕沙沙,母亲颊生晚霞,眉眼含情,抬手还礼。
……
“轰隆——”
雨势愈大,春雷滚滚。
卢晏清在梦中惊醒,眼前还残留着双亲身影。
一场雨幕下的夫妻交拜。
雨打窗牖,一阵阵砸在耳畔。
这……不是梦中的声音。
“来人。”卢晏清起身撩帘。
殿中只留了一盏床头壁灯,昏黄不明。
但见外头闪电划空,一瞬照亮寝殿,待守夜的沉玉捧灯而来,又一道惊雷响彻耳际。
“是下雨了吗?”卢晏清趿鞋下榻,从她手中接了灯,推窗去看。
“下了有一会儿。”沉玉给她披了件袍子,“殿下要喝口水吗?”
卢晏清摇首,心中静了静,“我去看看康儿。”
“殿下莫去了。”向煦收了伞进来,“微臣去瞧过了,小殿下将将被吓醒,但乳母哄了一会已经重新睡着了。”
卢晏清道了“好”,让两人也下去休息。
这日后半夜,许是雷声不断,卢晏清忽就没有了睡意。
她在窗下站了许久,后来回去榻上辗转到天亮。
雨在晌午时停下。
她在朝露馆看卷宗,许是没睡好,有些头疼,传向煦来按揉。
扶光笑道,“殿下忘了,您昨日吩咐她的事,她早早去那处准备了。”
“这个天,晋王妃还去了?”
扶光颔首,“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卢晏清揉着太阳穴,“那你去让女医奉过来。”
下了大半夜的雨,虽不大,但春雨贵如油。
就盼着真是大雩之故,昊天大帝显灵,灵、夏两州能得甘霖。
这日卢晏清总觉心神不宁,女医奉来给她按揉了一会,后又煮了盏安神汤给她用。
许是药力起了效果,她有了些睡意,也没传午膳,径直歇在了朝露馆。直到向煦回来复命,方才醒来。
外头出了一点日头,光铺窗台。
沉玉过来问要不要传午膳。
午膳?
卢晏清望着外边光线,“几时了?”
“未时二刻。”沉玉道,“殿下头疼好些了吗,还是用些膳吧,晨起没用多少。”
卢晏清点点头,“人都回来了?”
向煦颔首,“殿下放心,微臣瞧着她们上了马车,马车进了十六王宅。”
“辛苦你了,留下一道用吧。”
“微臣用过了,大慈安寺的素斋,豆腐包特别鲜。” 向煦闻卢晏清头疼,趁着上膳的功夫给她又按了一会穴道,“可惜没能吃到笋干馄饨。”
“可是给殿下办差耽误你吃了?”沉玉一边布膳一边打趣道。
“给殿下办差也是要吃饭的呀,不吃话像桩子一样杵着反而扎眼。”向煦笑道,“没吃上,是因为大慈庵寺外往启夏门方向的街道被封了,买不着馄饨。”
“是的,这三日太常寺需要往南郊雩坛送祭品,启夏门在东南边,是他们通行最便捷的路。”卢晏清拍拍向煦手背,示意她停下歇息,接了司膳奉来的膳食。
“怪不得,微臣入寺的时候,瞧见好几辆半人高的大车都停在寺庙边上,回来时正好他们也出发……”
进食不言。
卢晏清听着向煦侃侃而谈,忽就顿住了勺子,面色一瞬沉肃,“以往晋王妃上香都是申时过半才回来,今日早了一个多时辰,她拜菩萨了吗?”
向煦颔首,“拜了正殿,抽了签,就去厢房用膳了,旁的都没拜。”
提前离开,半人高的车,启夏门……
卢晏清脑中生出一个可怕的推测,搁下碗盏,豁然起身,“你确定她回来了?亲眼所见?”
“我……”向煦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吓了一跳,“臣看见马车入了十六王宅。”
“扶光,你领巫卜去十六王宅就说奉我令,内廷配合大雩之礼,行洒圣水甘霖,务必每间屋子都不可遗漏。王妃与世子当下无处落脚,正好来我处,我得了两匹刺绣,让她来品鉴。快!”
“沉玉,你去一趟中央官署传郑无咎即刻来见我。”
出启夏门,是东南方向,同西北方的凉州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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