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是三月下旬开始,灵、夏两州大旱,奏报急传京畿。首批赈灾款拨得及时,但耐不住天不降甘霖。
京中起流言纷纷。
有说战事接连旱灾,前为人祸,后为天灾,乃天子行事不端累人祸而引天罚。
这样的话坊间传得到处都是。
赵瑜大怒要抓传播者。
百官进言,太卜令和御史台言辞恳切,话语一致,“陛下若当时对钱征只革职不取命,或者待他回来再行处之,许就无今日之患了,陛下当自省之。流言止于智者,论者亦皆百姓,不可再多见血腥。”
赵瑜闻言强压压震怒,闻殿中臣子又道,“陛下此刻不是动怒问责之时,当下该调兵调兵,该派人赈灾且尽快挑选人手,臣等随时候命。”
如此扼住帝王愤怒。
待诸事排开,太常寺又奏请天子亲行“大雩之礼”(2),以戒旱灾,当下正在挑选吉时。
是以整个三月,赵瑜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已经许久不入后廷。
这日忙里抽闲,应了太后之邀,至蓬莱宫赴宴。
实乃庄徽长公主抵京,太后大喜,专门为她设宴接风。
同来的基本都是至亲,皇后携太子至,另有昭仪谢翎,宰相谢徜夫妻二人,中山王赵和夫妇,额外请了晋王妃母子,说是谢她在凉州对长公主的照拂。
旁人来此都好理解。
卢晏清目落在赵和身上,他虽是赵瑜的皇叔,但因胞姐永泰大长公主与太后年轻时不睦,便也鲜少来蓬莱宫赴宴。
今日又是小宴,太后能请他来,多半是要定下赵珣的婚事。
赵珣的婚事,自然也是肖远的婚事。
卢晏清想起肖远,心头忽生涩感。
说不清,道不明。
怀念和他兄妹相称的年月。
讨厌他不说一句话,在她大婚前远走,竟对她提出的‘割袍断义’丝毫不挽留。
痛恨他转身就把应了她的话丢在脑后,让她没有母族助力。
怜惜他遇刺后羸弱的身体,也曾为他长夜点明灯,向神佛祈求让他活下去。
感谢他及时送来的口信,免她万劫不复。
“姑——母——”上首的太后正抱着小太子哄逗,教他喊人,“对,姑母。姑母一会就到了,还没见过咱们康儿呢。一晃眼,康儿都是个能跑能跳的小郎君了!”
平心而论,太后很疼赵康。
赵康两回染风寒,高烧不止,她都一整夜跪在佛堂祈福。
以她太后之尊,又是长辈,根本无需如此。
为小儿上柱香足矣。
但闻昭仁太子就是风寒高热没的,大约是推己及人,格外疼惜些。
“待长公主出阁,诞下子嗣,也来宫里伴着太子殿下,嫡亲的姑表兄弟,又或者亲上加亲的情意——”晋王妃打趣道,“太后含饴弄孙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承你吉言。”
肖远的孩子,和康儿是嫡亲的姑表兄弟,叫不成“舅父”叫“姑父”也成吧。晋王妃后头那句“亲上加亲”……
自己还有和他结成姻亲的一日,这世间的命运!
卢晏清勾了勾嘴角,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正谈笑候天子和长公主驾到,黄门来禀,庄徽长公主已至殿外,等候传召。
“到了?快传,快传!”太后将小太子抱给乳母,起身探望,碍于她一起身满殿宾客随之站起,她方被青玉扶着重新坐下,“大家都坐,不要拘着。”
然待赵珣入内,诸人都发现了端倪。
边地风水不及京畿养人,累公主瘦了些,自然正常。
但这一别才不到两年,将将二十出头的天家公主一下老了好几岁,容颜憔悴、两眼无光,浑似一朵失去雨露滋养即将枯萎的花。胭脂重彩、华袍珠翠也难掩疲态,竟还不如长她六七岁、生过两个孩子的晋王妃。
“庄徽,珣儿,你……” 太后见之大骇,再坐不住,急急下阶迎她,抓其手上下打量,引回座前,一瞬扫过下首的晋王妃,翻涌火海的眼眸中似在说,“这就是你说的公主大安,人比花娇?”
段敏也实在冤枉,她一共就在给长公主的接风宴,和翌年的上巳节与她同席了两回。
至今已有一年未见。
但总想着对方公主之身,肖远又尽可能地给她安排人手,衣食住行堪比晋王府。边地比不得大明宫金尊玉贵,但再不济总也同高门贵女一般养着。
谁承想是这般光景。
“母后……” 赵珣仅两字吐出,便再不顾尚有人在,伏膝大哭,极尽委屈。
殿中场面一时尴尬。
卢晏清试图缓减气氛,“庄徽车马劳顿,母后思之久矣,赶紧坐下歇歇。母后备了许多你爱吃的膳食,且让她们都奉来。”
这话说得再合适不过,太后亦颔首抚头。
然泪盈满眶的赵珣闻声却抬眼狠瞪卢晏清,一副欲要饮血啖肉的模样。
殿中阶上就三个坐北朝南的尊位,卢晏清仅在太后一案之隔,旁人恐一时难察长公主这个眼神,但她看得真真的,后背一阵冷寒。
她与庄徽说不上亲热,但也没有过节,寻常相处算得友善。
如何会这般看自己?
“让母后好好看看!”太后万分怜爱地轻捧面庞,为其擦拭泪。
赵珣止不住泪,说不出话。
又一次伏膝埋首。
“还能为甚,定是思母之故。”谢夫人笑道。
“就是,多大了也是娘的心头肉,再说外头哪里家里好!”中山王妃也附和道。
……
庄徽长公主这般姿态显然不是寻常思家受委屈,诸人解围,太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又哄,“膳食都上来了,坐母后身边用。你皇兄近日忙,咱们二巡酒后再等他!”
然这话才落下,黄门就禀“陛下驾到”。
诸人迎驾,皇帝长步进来,也不说话,抬抬手示意平身。
拾阶而上,卢晏清便觉寒气袭人,抬眸果见他面沉如水。
“把眼泪擦了,好好坐着,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赵瑜扫过太后膝畔的人,又往下看一眼,定眼于随他一同入殿的臣子身上,转首道,“皇后领诸卿去昭阳殿,朕在那处设了宴,你代母后和朕好好招待诸位。”
未待皇后反应,太后先愣了一下,她尚未见儿子在自己面前发这般大的火,当下欲说未说,只满目疑惑望着他。
卢晏清从命起身,领诸人离开。直到宫门转角处,才回身确定殿中仅剩的臣子,就是肖远。
*
“陛下这到底几个意思?”殿中连宫人都被谴干净,门窗四合,太后见肖远只当他没照顾好公主,原就气不打一处来,然又见赵瑜这般厉色对女儿,便知事情多有隐情。
“母后让她自己说。”
赵珣伏在太后膝腿间,一动不动。
赵瑜拉起她,“不说,就滚去掖庭,要么去宗正寺大牢。”
“陛下——”太后大惊,“你妹妹才回来,有话好好说。”
“那她倒是说啊!”
赵珣背脊颤了下,勉强收住眼泪,用手背擦过面颊,回身目光猩红地盯看肖远。
*
去凉州的路上,赵珣绝望又害怕。
但经一路沉下心来,想通自己若就这么快莫名巧妙死了,肖远护主不利少则搭上前程,多则陪葬,他一时定然不会对自己动手,于是便少了些恐惧。
天高皇帝远,周遭全是他的人。
左右逃不掉,一股劲又拧回要降服肖远上。
但其实她无计可施。
肖远以身名困她。
世人眼中,他为她挡箭,带她远走,在晋王宴上给她理衣捧靴,在上巳节与她同游长街闹市,在异地乡竭尽所能为她安排好一切。
几乎是捧明月于掌间。
然实际是自景和四年三月的上巳节结束后,他便很长时间不出现她在眼前,多居住军中,或者走访诸县。
他用沉默和消失抵抗她的纠缠。
不让她见,不让她碰。
将她锁在方寸之地。
几乎要逼疯她。
有那样一段时间,她在府里憋到发慌,以摔打物件,抽打奴仆发泄闷气,披发赤足嘶吼奔出府门又被侍卫送回府中。
“这长公主竟是如此爆烈脾气,怪不得肖大人许久不来。”
“是啊,一开始大人待她多好,活活被她打了出去。”
“会不会是公主病了?我瞧这肖大人虽没来看望公主,但不是十天半月就送大夫过来吗?莫不是公主有甚隐症?”
府中奴仆竟是这般议论她,惹她又发了好一通脾气,杖责了一批人方算止了他们嚼舌根。
……
关泓便是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了她身边。
他说,“奴是一路跟着殿下来凉州的。”
他说,“阿弟死了,奴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只有公主。”
他乡遇故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