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同德,说得好听,皇后把朕当三岁小儿哄呢!”赵瑜只觉一颗真心被践踏,怒极反笑,甩掉手中帕子,用力太甚,边角拂过卢晏清下颌。
湿帕力重,尤似被抽了一把掌。
卢晏清被激生怒,有个瞬间怒意毫不掩饰地呈与脸上。
赵瑜意识到此举太过,欲要道歉。
但见她凌厉神色,当下拂袖出殿。
【停选2】
赵瑜夜半离开昭阳殿,独宿紫宸殿的事,第二回 传遍后宫。
但因前几回皇后复宠只在弹指间,如今又有太子养在膝下,而太子周岁宴的风光尚未过去。
太液池上,风过,似还能闻得当日琴瑟琵琶之声,见得觥筹交错之景。
一时间无人敢主动去分皇后的宠。
纵是谢翎,来紫宸殿送膳,也是点到为止。
天子忙时,她放下膳食离开;天子闲时陪着用完膳,略略说会话便也不再打扰。
这日,乃赵瑜将她留下。
“朕不再选秀,后宫中只你们一行人,你觉得如何?”
他骤然地开口,也将谢翎唬了一跳。
但谢翎还是本能地欢喜,细眉一瞬微扬,只碍于规矩敛平了神色,“选秀是祖制,妾怎好……”
“少歪歪绕绕,朕都瞧见了,眼梢全是笑。”
“妾——”谢翎顿了顿,“表兄既这般说,妾也不多辩解,‘德容言功’中‘德’字为首,妾当然不能阻止陛下选秀。但从私心论,哪个女子愿意同旁人分享自己的郎君。妾初闻陛下所言,自是发自肺腑的欢愉。”
赵瑜挑眉,“高兴就成。”
“是不是当真不再……”谢翎咽下了后头话,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了?”
“自然不能不选,姑母和阿耶还让妾多照拂来日入宫的姊妹。”谢翎挤出一个笑,却难掩眉眼里的幽怨。
赵瑜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捏了捏她臂膀。
这晚,他去拾翠殿看望大皇子。
问了郑蔷同样的话。
彼时郑蔷正在哄赵应睡觉。
孩子已过了三周岁生辰,按理应该放入十六王宅教养。但当时将孩子交还给郑蔷抚养时,乃赵瑜为刺激卢晏清之故。
之后帝后和好,中宫的权利自可以还回去,但孩子毕竟不是物件,不好来回换着地方养育。
郑蔷又百般求情,只说孩子有风养之症,又有半年不曾养在身边,哪怕是补之半年,且容她将孩子养得健壮些,再送去十六王宅。
赵瑜一时心软应了,如此还在后廷之中。
郑蔷比谢翎稳重,鲜少喜形于色。
但赵瑜专为此而来,便也将她细小的表情观入眼底。
她抚在孩子身上的手微抖,很快攥住了锦被,吐话平和,“若当真如此,陛下当有更多时辰来看应儿,应儿得君父教养,是他的福气。”
她转过身子,缓缓抬起头,“妾无德无才,若陛下不弃,尚可为您再育子嗣。与应儿为伴,共辅太子。”
说着,已经伸手解开他腰封。
这晚,赵瑜宿在拾翠殿。
彤史如常记载。
赵瑜的话经过这两人,蓬莱宫的谢太后亦知晓了此事。
之后赵瑜又去王昭媛处,说是看望大公主。
也在紫宸殿召过胡才人,梁美人,李婉仪……和她们说过同样的话,人人都是或隐或露的欢喜。
赵瑜想起那晚的卢晏清,眉宇里是沉思、算计、推诿,就是没有喜悦。
“你是第二个不高兴的,在担心甚?”
是夜,烛火幽幽。
赵瑜驾临承香殿,拨下郑萦腕间佛珠手钏把玩,面沉如水。
郑萦低声道,“十月底就是第四轮皇后筛选,这会若是停选,怕外头会对皇后非议。”
“她还罚过你,待了半年掖庭冷宫,你竟为她说话。”赵瑜将手钏扔在案上。
郑萦摇首,“妾只是觉得陛下分明是好意,乃对皇后殿下对吾等一片真情爱意。陛下定是觉得纵是富有四海,但到底只有一颗心,分不了太多。所以不愿再纳新,不愿我们分得更少,尤其是皇后,她是您的妻子。妾素日瞧着,陛下待她终是不同,定想把整颗心都给她,不愿旁人来分享。只是这当下时局里,您的这份爱,于殿下过于沉重了。”
“帝王之爱,自然沉重,这是她的荣幸。”赵瑜哼声道,“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为红颜取消纳新的?是朕骄纵了她,如今尽享得益,半点责任都不肯担。”
赵瑜再度想起那晚,他以为她会欢喜感动,却不想是百般推脱,实在令他寒心。
“陛下听妾说完。”郑萦安抚道,“实乃今日傍晚吾等在昭阳殿请安,见青玉姑姑来传太后口谕,令皇后明日去蓬莱宫回话。”
“这么多天,母后约莫知晓了后廷的事,多来要训诫她。本来嘛,朕自陪她一同去,为她辩白。如今且让她独自去,合该让她知晓,圣心之珍贵。”
“妾担心的正是此处。”郑萦婉转道,“届时殿下受责,伤心委屈,由此愈发曲解了您的爱,岂不是您的损失?适得其反?”
“您明明是好意……”女郎低低重复开头的话,“妾忧的是陛下。”
“太后——”赵瑜喃喃,知晓婆媳二人不对付,这会慢慢收了骄矜之态,气势降下来,“你歇着,朕去瞧瞧皇后。”
郑萦正要跪安,忽见赵瑜又坐了回来,捡起案上手钏重戴她手,头卧她膝上,“还是你说话让朕舒心。罢了,明日朕陪皇后同去便是。”
郑萦观他神色,当下若再推拒恐适得其反,遂含笑承恩,用心侍奉。
翌日一早,伺候起居,送走了他。
“娘子铺垫一夜,当真能为皇后殿下分忧吗?”阿楚奉来早膳。
又要入冬,郑萦饮了口红枣姜茶,“如今陛下怄气尤觉不值,是因为皇后还好端端高坐殿中。但只要太后责罚,皇后之哀态直白映入陛下眼帘,陛下就会清楚,他想一出是一出的‘爱’,会给皇后带去怎样的困扰和伤害!”
*
蓬莱宫中,正在给太后请安的皇后,原也是这般想的。
她闲时回想,有时会觉得自己也很好笑,怎会认为有了康儿后,这人就变稳重了?
他又不是第一回 父亲,康儿之前他有儿有女。
还不是一样的反复性子、专横又任性。
唯我独尊,不念他人。
“近来的事,孤也听说了一些。好好的选秀,祖宗留下的规矩,皇帝怎想要停选?”太后的目光从赵瑜处,望向卢晏清处,“皇后,这是陛下自个意思吗?还是泱泱百余人,就没有一个入得了您的法眼?”
卢晏清轻掀眼睑,同赵瑜对上。
这是今日两人第二次四目相视。
赵瑜从承香殿往昭阳殿去的时候,卢晏清已经在来蓬莱宫的路上,是以直到蓬莱宫外宫门处,銮驾才堪堪追上凤驾。
却也没来得及说句话。
卢晏清行礼后,两人沉默入了殿中。
这会太后的问话,意图实在过于直白。
虽说选秀的事由中宫领六局一手操办,但效力的对象终究是天子。
合该问他为何要停选?
太后却是问而不待他答,直接问罪于皇后。
卢晏清心中不忿,但见其正中下怀。
且让赵瑜看看,为他一句看不见摸不着的“爱”,她要遭受多少责难。
她面上不显,低垂着头,算是默认。
唯余光扫过与太后隔一方矮几并坐的赵瑜,见他面露久违的笑意。
似是满意她认下此事。
【“荒谬,陛下不是你一个人的陛下,即便太子已定,但多子多福,寻常百姓家都秉持的道理,陛下膝下不过二子一女,理该纳新进女开枝散叶,岂能容你这般蛮横跋扈?”太后拍掌在几,抬眸止住欲要开口的天子,“皇帝不必为她辩白,就算是你同意的,多来也还是由此妇人之惑。以往在东宫也没见你拒绝纳新,封闭后院。怎选秀的事一到皇后手中,你就起这样的念头?还如此不偏不倚,正好卡在第四轮‘皇后主筛’上?皇后,你实在是贪心太过。”
“妾万不敢有此心。”
殿中皇后垂首哽咽。
“陛下看到了,今日尚且只有太后一人,妾便已收如此斥责。这停选的事一旦传到外朝,风刀霜剑严相逼,是妾不愿担责吗?妾根本担不起!”
蓬莱宫外,皇后泣不成声。
“是朕的不是,考虑欠妥,累你陷入此等境地里。朕听得你,今岁正常选秀,往后徐徐而进。”
……】
“皇后这个姿态是默认了?”座上太后的话语传出,打散卢晏清的遐想。
卢晏清乍闻她语气温和,不似嘲讽,有些疑惑地望过去。
太后面热笑慈,好声好气道,“是皇后择不中人,没法替皇帝选?还是皇后不肯选?亦或者是咱们皇帝为佳人故不愿选,只盼着弱水三千一瓢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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