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50)

  卢晏清摇首,“我一个人能睡好。”

  *

  翌日晨起,卢晏清早早入了东殿看书。

  不是素日所看的诗文兵书,是一本膳食典籍。

  【盖白龙臛者,御宴珍馐也,色白如玉,嫩若凝脂,味清鲜而不腻。今循古意,录其烹制之法,谨不添繁味,以存本真。备料以鳜肉为主……】

  “去同司膳说,把今日除蓬莱宫外,要供给六宫十八殿的鳜鱼都送来昭阳殿,孤要用。”

  “都送来,那紫宸殿要呢?”夕岚问道。

  “陛下若要,就让他来昭阳殿用。”卢晏清翻过一页纸,继续认真阅读。

  未几,二十余条鳜鱼送入小厨房。

  卢晏清更衣敛袖至,虚心向汤令官讨教如何做白龙臛。

  原也不是太繁琐,就是有些危险:鳜鱼脊背硬刺锋利还带微毒,而做这道膳最重要的就是去除脊背刺,同时保留鱼肉的完整。

  “君子不入庖厨。”汤令官道,“殿下不必学习这步,由微臣来便是。”

  卢晏清摇首,“孤为陛下作羹汤,乃新妇侍郎君,有始有终方算心意。”

  于是,按照汤令官所授要点,以厚巾裹鱼身,持刀从鱼腹竖切而入。

  第一回 ,厚巾阻隔手感,鱼挣脱手,刀刃直切掌腹,不深但也渗出血来。

  卢晏清上了止血粉,歇了一日。

  夜中想法子。

  第二回 ,以锤敲晕鱼,以手直按鱼身,成功破开鱼腹。

  但鱼应激而蹦,水和血溅了她一身,腥气欲呕。

  第三回 ,她已经可以按鱼不动,携刀入鱼腹,精准割入背脊刺的位置,但可惜没能完全去除,存断刺于鱼肉中。

  指腹还被戳伤见血,鱼刺有毒,很快指头肿起,又疼又痒。

  用药后歇了两日,手指消肿,重新再来。

  第四回 ,断刺。

  第五回 ,依旧断刺。

  第六回 ,还是断刺。

  第七回 ,终于刺完整取出,但又戳破了手。

  ……

  如此,直到半个月过去,她第十回 杀鱼取刺,终于成功。

  汤令官亦如释重负,然见皇后一双手,还是忍不住心疼,“剩下就是熬煮的功夫,殿下歇一歇,明日再学。 ”

  “难得今日成功,鱼也新鲜,岂可待到明日。这些日子偶尔歇下的时候,孤已将书上烹饪之法记熟,一会你在边上多多指点便是。”

  皇后好学聪慧,除了一开始切块不甚均匀外,后头的焯水去腥、慢炖调味等都控制得极好,最后收汤定羹时,稠调的略微稀了些。

  但一道汤清肉鲜的白龙臛总也做成了。

  汤令官尝过,赞道有御膳司三成的水准。

  皇后道,“给陛下送去吧,就说孤会继续努力的。”

  小厨房人散,她坐在打仗一般的屋中,人有些发愣。

  “殿下,回殿去吧,婢子给您净手更衣。”扶光在一旁搀扶她,却不见她起身。

  “去叫沉玉来,孤有事吩咐她。。”

  沉玉就在外廊叮嘱宫人消暑事宜,这会听到未待人唤,便奔了进来。

  “殿下寻我何事?”

  卢晏清看了眼她臂膀,“伤好了吗?”

  沉玉颔首,“都好了,殿下不必担心。”

  “从库房取黄金百两送去撷芳殿,就说孤身子好了,这段时日劳谢昭仪辛苦,特来恩赏。即日起,凡她协理事,呈昭阳殿由孤审而再定。”

  沉玉闻之大喜,领命而去。

  恩赏谢昭仪的消息传到紫宸殿时,赵瑜的御案上已经摆着那盏白龙臛。

  “朕若没记错,皇后前年八月就向你处挪了书看吧?”赵瑜拎起碗盖,看青玉碗盏浓白一色,鲜香不嗅而自扑口鼻。

  司膳点头应是。

  “足一年零八个月。”赵瑜低吟一句,拿起了玉匙。

  值谢昭仪过来,将皇后的话如实转达,秀眉紧蹙道,“陛下,可是要按皇后的意思?”

  赵瑜饮了口汤羹,没有御膳司鲜美,却有股独属于她的味道。

  “皇后既然能理事了,你就莫再操劳。 ”赵瑜不紧不慢又饮数口,“朕闻皇后还特意赏赐了你,记得去谢恩。”

  谢翎敢怒不敢言,从昭阳殿谢恩出来,浑身抖如糠筛,目瞪“昭阳”二字,却又无可奈何。

  *

  皇后重掌了六局,但五月就要过去,一盏盏白龙臛送去紫宸殿,天子却始终不曾踏入昭阳殿。

  卢晏清的日子变得十分规律,确切地说是单调。

  六局的事她已经上手,累在一起十日处理一回足矣。

  是以她每日除了去南苑练习骑射,归来就是做羹汤。

  乳母抱小太子过来,她就静静看他。

  “殿下,您看——”这日,扶光给她备了身衣裳。

  “你疯了!”沉玉看见那亵衣样式与花色,欲夺来扔掉。

  “我很清醒,殿下虽重掌了六局,但陛下始终没来,就意味着随时又会寻个人来分权。”扶光叹道,“陛下就是要殿下再请他一回。”

  “殿下都给他做了那么多膳食了,还要怎么请?穿你这衣裳去请吗?”

  ……

  “别吵了,过些日子陛下就来了。”她捧起那件衣裳,抚过上头含苞欲放的娇嫩花骨朵,“收起来吧,还不至于这般。”

  六月开始的时候,她依旧重复骑射和做羹汤两事。

  只是去南苑时,除了喂养新供给她的玉照霜,也会喂养赵瑜的四骏。

  给它们喂食、洗澡、梳理毛发。

  其中四骏之一的飒露紫与玉照霜很要好。

  每每她去,飒露紫便在马厩嘶鸣,非要与玉照霜一道,又要争着让卢晏清第一个给它梳洗。

  卢晏清只好弃玉照霜而先照顾它。

  赵瑜自然有所耳闻,感慨自己还不如一匹马。

  好几次卢晏清走后,跑去南苑对飒露紫指指点点,轻抽一鞭。

  飒露紫偏头躲去,一个劲往玉照霜身上靠。

  两马依偎,感情甚笃。

  赵瑜无语望天,气不打一处来,人在昭阳殿的甬道上徘徊。

  六月中旬的一日,依旧有南苑马厩的消息传入他耳中。

  然却不是飒露紫如何调皮,如何讨皇后欢心的事。

  乃皇后在马厩受伤了。

  据说给飒露紫洗澡时,飒露紫不知怎么就受惊扬蹄,皇后躲之不及,被踩了肩膀。

  “皇后被马踩了?”赵瑜正用着那盏才送来不久的白龙臛,闻之起身,手颤打翻碗盏,顾不上一手汤汁淋漓,直奔昭阳殿。

  “就女医奉顶什么用?怎么不传太医?”他疾步而来,气息微喘,环顾四下却不见一个太医署的人。

  “妾拜见陛下——”卢晏清欲下榻行礼,被他拦住。

  同居一宫,已半载未近身相见。

  赵瑜惊觉她竟比初见时还清瘦,削肩下沉,披散的乌发愈发衬得一张面庞煞白。一颗心忽就被拧了一把,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痛惜,愧悔不敢如此长久得冷落她。

  她都送汤而来了,彼时就过来看她一眼,她也不至于还要去讨好那几匹畜生,伤成这样。

  “你说你,犟些甚?”他坐来榻边,伸手抚她面庞,“伤哪了?朕看看。”

  “只是左臂脱臼,不是什么大伤,妾自己接好了。”卢晏清气息虚弱,人因疼痛还在不受控制的发颤,“惊扰陛下,是妾不对。”

  “你自己接的?”赵瑜用指腹拭她鬓发薄汗,下令让太医署正骨一科的太医全部过来。

  “陛下不必兴师动众。”卢晏清始终低着头,全然一副被风雷断翅、雨水浇淋的灰心姿态,“只是殿深日长,又要黄昏,陛下可否多久片刻?”

  “朕不走,以后都陪着你。”赵瑜避过她左臂,手抚她后脑,如慰孩童般将她揽入怀中。

  卢晏清依依靠近,埋首其中。

  殿中臣奴在扶光和沉玉的带领下,躬身退去。

  殿门合上的一瞬,侍女二人五味杂陈。

  卢晏清的那只手,是她自己卸脱臼的。

  第27章 停选1.2(已修)

  【停选1】

  景和四年九月十七, 贺皇太子周岁,赵瑜在大明宫举宴。

  是日金风拂太液,桂满亭台, 菊香浮动。

  池心起临水彩殿, 四悬秋香锦帐, 帐缀琥珀流苏, 帝后居其间。

  沿池铺设数百宴席,宗室、朝臣、内外命妇分坐。

  池上画舫彩舟往来,鸳鸯戏水 , 锦鳞游泳,极尽欢娱。

  乐部鸣声,笙磬箜篌起,奏祈福清商。

  宫姬踏歌, 作羽衣轻舞,祝国祚绵长。

  廊下陈百戏,花车游龙交错,供君臣观乐。

  后有人臣按序趋前,诵千秋贺章,拜君万岁。

  足七日,钟鼓未歇,宾客举觞,皇城内外, 满堂盛景, 尽贺东宫储子。

  纵是皇后见惯盛宴堂皇, 当下也觉奢靡。

  天子道,“为我储君贺,这点排场不算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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