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47)

  一旦将罪名冠上,便可抄出书籍,原稿存于国子监,再领国子监博士抄写誊录,如此将手抄稿散于坊间,供给百姓阅读。

  这是新政细化的一部分。

  就要做成了!

  能不快活。

  卢晏清数着日子,还有八日,就是十五宵。

  赵瑜会来昭阳殿,她可以前问问他杜氏的事。

  待十五过去,正月结束,朱笔重开,三省六部开衙,新的一年里天下寒门学子将迎来头

  一件好事。

  *

  一座朱墙阻隔,城外扶风郡杜氏别馆之中,数人也在讨论这事。

  杜熹让出了正座给谢徜,自己坐在右手第一位,对面坐着户部尚书崔茂、礼部尚书韦谨。

  自杜熠出事后,这已经是谢徜第三次来这处,此番还邀了崔、韦两位家主。

  “按理,一等世家里如今还有肖氏。”谢徜先开了口,“但肖远赴任凉州,且不提他。”

  杜熹却嗤笑一声。

  笑声打断谢徜后续要说的话。

  崔、韦、谢三人面面相觑,依旧是谢徜先露了笑脸,“含光兄可是在想两年前咱们在这处对肖远远走河西道的分析?”

  【我本以为,他不在朝中,孟愈那一党人便缺了臂膀,局势利我。但这厢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以前卢氏掌兵,是我等世家最有利的倚仗,先帝动弹不了我们半分,新政只能僵持。谁想卢氏倒戈,倒便倒了,但你们看看肖远的路子,明明可以直接执掌御史台却偏偏任了千牛卫,明明可以在长安享受高官厚禄,却偏偏要远赴凉州那等边塞之地——】

  【是个有能耐的年轻人。他看出来了,朝中从文的新政官员甚多,所以自己从武欲掌军,给孟愈一党以武装倚仗。】

  【就像当年,卢氏作为我们的倚仗一样。】

  ……

  “还是说说当下情形吧。”韦谨叹道,“卢氏去了,但也没去。卢樾留下了他的女儿,我初时还以为只是为卢氏存富贵、留血脉,如今看来是我小看卢公,也小看她女儿了。皇后的手从后廷直伸前朝,伸得长不说,又狠又辣。”

  韦谨望向对面的杜熹,“含光,当日围剿卢氏女,你不愿参与,我们也不强求。但是你看看她对你动手的时候,可是丝毫没留情分。杜氏女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这顶帽子扣下来,是要把你杜氏连根拔出。”

  “皇后无非就是要我杜氏的藏书典籍,我交出去便是,总能保个阖族平安。”杜熹低眉启口。

  “含光兄,你怎么至今还觉得平安足矣。你满足于‘平安’,你的族人、杜氏的祖先他们愿意满足吗?数百年簪缨世家,荣耀世人,一朝蒙尘就甘心过不见天日的岁月?”谢徜叹道,“今日你将书籍交出去,明日皇后就会要我们的地,后日就会要我们的财,大后日那些原本匍匐在我们足畔的草芥就会踩着我们上来,踩我们为足下泥,他们成天上云。云泥颠倒,亦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此刻咬住了牙关,让皇后、孟愈等人死了这条心!”

  “谢相说得轻巧,如今我族面临的是灭顶之灾。待元宵后,三司衙门大开,我若再不交出典籍,皇后枕头风吹响,陛下的刀估计就要落下来了。”

  “是这个意思。”谢徜持壶下来,亲自给杜熹斟茶,“原本我也觉得皇后此招釜底抽薪,但近日得太后殿下指点,圣心未必如皇后愿,杜氏是可以起死回生的。”

  杜熹看着推到面前的茶,没有理解谢徜的话。

  “太后传出的话:陛下自鼎郊观一案之后,至今未入后廷。”崔茂补充道,“含光兄细想。”

  “陛下久不入后廷——”杜熹低声道,“那可有召过皇后出后廷呢?”

  当下三人眼峰互扫,谢徜笑道,“陛下不仅未召过皇后,甚至连皇后亲自前往紫宸殿送膳,都不曾见她,拒之门外。”

  杜熹伸手接上茶盏,指腹触在盏壁,“就是说妃子霍乱后宫,混淆血脉,这顶不光彩的帽子,陛下不得已戴上了,但止步于后廷,并不愿意为天下臣民知晓。皇后,用力太过,把陛下一并伤到了。”

  “我就说含光兄一点即透。”谢徜道,“陛下即存此念,您又何必急着拱手奉上。您两朝元老,三十余年宦海生涯,而我那小外甥不过做了三年储君,两年皇帝。此间博弈,含光兄—— ”

  杜熹抬眸,迎上谢徜,慢慢握上了那盏茶。

  “其实还有一处——”崔茂也起身过来,“方才我等言及肖远,但那是两年前的局势了。如今么,他就要尚公主,就算不与我等为友,但也非皇后同盟。我们虽失了郑不渝,但也少了肖远这个劲敌,来日公主诞下子嗣,他的牵绊越多,往我处倒戈的态势便愈重。含光兄,这回您咬牙挺一挺,说不定就柳暗花明了!”

  “含光兄家藏典籍无数,门下弟子万千,如今又任著作郎,挑出三两上佳者,新面孔,我给你放文辞待诏中去,伴驾君侧。”谢徜继续道,“陛下素爱诗文,文渊阁中的待诏们也该常换常新。后廷不行,不还有旁处吗?投君所好,总是没错的。”

  韦谨也持盏而来,“谢相深谋远虑,含光兄明光可及。”

  屋中静极,只有风声不绝。

  杜熹终于将茶端起,仰头饮了。

  *

  十五天上满月,银辉满殿,映昭阳阶陛如水,化雪无痕。

  赵瑜在这处下榻,但没能和卢晏清好好说话。

  宫宴上饮了许多酒,与皇后同坐辇上时,就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酒气熏人,醉酒之人又格外身重,卢晏清勉强将他扶去了内寝,却也无心伺候,出来让刘铭领了人去侍奉。

  卢晏清得了消息,昨日杜熹入勤政殿整整两个时辰,与君密谈。

  之后她去送膳,赵瑜依旧没有见她,只说今日来陪她。

  今日又是这幅模样。

  她默声坐在灯下。

  殿门未合,风扑进来,铜鹤台上暖黄灯苗摇曳不止,她铺在地上的影子也明灭晃动。

  “阿、阿晏——”

  “皇后呢?”

  “让皇后,朕……阿晏——”

  ……

  赵瑜在喊她。

  “殿下。”好一阵,刘铭出来,低声道,“陛下沐浴结束了,请殿下入内。”

  卢晏清顿了半晌,“喂过醒酒汤了吗?”

  “还不曾。”刘铭道,“但是已经为殿下晾好了。”

  卢晏清抬眸看他,“说得好像是孤要喝一般。”

  皇后脸色不豫。

  刘铭躬身垂首,赔笑不敢接话,移至一处让出条道来。

  卢晏清起身入内寝,在宫人帮助下,喂了赵瑜将醒酒汤。

  长夜无眠。

  约莫是接近平旦的时候,卢晏清才将将有些睡意,却被压身而来的男人扰醒。

  正是困意渐浓时,身子也疲乏,她一点兴致也没有。

  但赵瑜酒醒觉足,面对两个来月不曾触碰的软玉香花,如何按耐得住。

  任她如何推拒,还是厮缠着折腾了大半时辰。

  也不知是心中有事,还是睡眠不足,卢晏清躁郁不已。

  事后也不曾同往常般侍奉他,只微微喘息仰躺在榻,衣衫未穿,被衾半挂,虚阖的眼中光线忽明忽暗。

  赵瑜唤了她两声,都不得她应,侧身过来捏她面颊,“是不是弄疼阿晏了?”他靠得太近,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际。

  卢晏清烦闷不已,蹙眉别过脸去。

  赵瑜只当她事后嗔怒,也不计较,甚至待宫人送水来后,自己动手给她擦洗。

  九五之尊哪里会伺候人,卢晏清被他提手抬脚弄了半晌,起身推开他。

  唤人入内侍奉君主,自己转去了净室梳洗。

  出来时,东方即白,赵瑜已经穿戴整齐。

  宫人奉膳而来,她深吸了口气,捧汤送去。

  “朕还以为又不给朕吃饭了。” 赵瑜接了碗盏,拉她一同坐下,低声道,“朕孟浪了些,给阿晏赔不是。哪里伤到了?一会让侍女给你上药,朕让太医署送来,都是好药。”

  卢晏清怒意更盛,低头用膳。

  “那等朕散朝,朕过来给你上。”

  “陛下,妾无恙。”卢晏清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搁下玉匙,深吸了口气,“妾就是有话想问您,杜氏的处理是不是到内廷为止就结束了?结束于后廷也行,但妾想问,杜熹把他族中的典籍全部奉给陛下了吗?”

  只要杜氏肯奉书于国子监,确实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

  “奉了,经、史、子、集四部,杜氏都奉了,一共五千卷。”赵瑜显然不想谈论这个问题,话落就用膳。

  “一共五千卷?”卢晏清如闻笑话,“杜氏百年世家,妾闻便是积攒最少的集部就有七千多卷。如今奉给陛下的四部总和还不及一部多!这不是欺负陛下吗?”

  “阿晏——”赵瑜放下碗盏,拉过卢晏清的手道,“饭要一口一口吃才养生,路要一步一步走才踏实。杜氏如今愿意交出部分书籍,已属不易。真要是逼急了,他一把火全烧了,能奈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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