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正先看,后传座下二使。
很快三人都确定,确实日期渐近,字迹颜色越深。
验证了穆筱所说的:丹砂容易退色,一般三五日颜色就变浅了。
卢晏清道:“请宫正司三使再观阅第一季度的彤史册。”
宫正只一眼便已经识出端倪,当下又传给副手查阅,未几三人都变了脸色。
太后瞧着不对劲,蹙眉望向穆筱。
穆筱更是一脸茫然。
片刻,宫正起身向皇后见礼,后拱手于太后,“太后殿下,三月十二的记录,上面字迹的颜色深于一、二两月的记录,这自然无错。但按照掌彤使所言,丹砂三五日即褪色,那三月十二这份内容的颜色该比后面月份的淡才对。但眼下对比之后,发现其比四五六这几个月的都要深,不符合丹砂褪色的规律。”
“不可能,微臣记载的,不可能有错。”
穆筱已然反应过来,这是在说杜昭容的这份侍寝记录,根本不是当日所载,而是后来添上去的。
是她有孕后才添的。
为何要在她有孕后补?
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曾被陛下临幸过,她是寻了旁人借的种,所以没法记载。
唯有有孕了,买通掌彤使补上去,如此填平记录。
凤座上的太后自然也想到这层。
但天子乃实实在在临幸的杜昭容,暖情药还是她亲自下的,甚至她还在事后关照了穆筱,定要记录周全。
可是这会摊在台面上的事,偏她不能为证人,否则便有徇私之嫌。
而皇帝本就对自己被算计而恼怒,这日更是来都没来!
妇人一瞬不瞬盯着殿中年轻的皇后,终于有些回过味来。
原来这五日的卷宗重审,针对的是这处。
是她做了手脚。
卢晏清迎上杜太后的眼神,面呈一抹淡笑,乃无声回应确实如此。
她查阅八项二十箱笼卷宗,故意缩短时长,无非就是让六局女官疲累且枯燥。
至最后一日查阅彤史时,她们已经无心多看,皆应付了事。
而她藏明矾于护甲中,在重审之际,慢慢抖洒于丹砂字迹上。丹砂遇明矾则变深,如此无需她沾笔动手,就直接否决了杜氏的这份侍寝记录。
为显真实,她甚至在最近的三个月也上了明矾,也就是三月十二的记录深于七月之前而淡于七月之后。
——穆筱是在六七月份左右上补的记录。
彼时杜熠有孕三四个月,又值皇后母子陷入立储风波,多好的时机。
话说回来,这还得多感谢穆筱,为预谋陷害她而延后誊写她的侍寝事宜,使她想到丹砂的特质,以此布局。
“这不足以说明杜昭容的侍寝就有为问题。”穆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从绝望中攀爬到的希望,“这份是当下所用的记录,三月里的彤史底稿已经封存,底稿亦是臣所……”
“写”字没有说出来,她似想到些什么,声音低下去,整个人忽就抖如糠筛,面目惨白。
死死盯着身前皇后的背影。
而皇后正在此刻回首,“穆掌使说的对,彤史皆有底稿,且封厢存档。来人,去取底稿。”
至此,在场所有的女官包括宫正司都已经回神了悟。
杜昭容所怀确实“孽种”无疑。
因为根本不会再有三月杜昭容被临幸的彤史底稿。
果然,未几司籍协同监察使一起将金匮搬来,取出第一季度整理成册的彤史底稿,翻到三月天子最后一次入后廷的记录:
—— 三月天子只入了后廷两次:初三在谢婕处,初九在郑婕处。
“不可能,我、我明明写了的。这、这定是被人毁去了……”穆筱目指皇后,却攀扯司籍衣袍,“从来都是我录,你保管,你……”
“穆掌事,前日孤就发现了异样,知道为何彼时不发作吗?让诸官不语吗?”皇后背对穆筱,话却是对着凤座上的妇人说的,“因为事关陛下颜面,兹事体大!”
她笑了笑,继续道,“穆掌事是不是还觉得,满殿诸官尸位素餐,面对此等活计,应付即罢,不会细查,可以容你高枕无忧?”
“你,我……”穆筱已经神思不济,看过太后,又看皇后,转身再次目落司籍。
“穆掌使自己做了这等徇私后妃、协助混淆皇室血脉的事,这会还要血口喷人吗?”
司籍自然也想起了前日最后的底稿审核,皇后的侍女将彤史给她时,不慎掉落在地,唬得她都不敢认真查检。
皇后故意的。
她借麻绳纸之便,借堆累成山的卷宗的掩护,撕掉了杜昭容的记录。
自己原是看过那份底稿的。
穆筱还与她笑谈,“太后赏的药,事后陛下还恼了!”
但此时此刻,她只能顺着皇后之意所言。
把所有的事,都推给穆筱。
因为前日她在皇后审阅之后,已经确认“无恙”,落名在卷。
且皇后此时一番话,更是帮她们填平了这处没有杜氏底稿的错漏。
不仅是她,随她话落,当日监察复审的六局尚宫、包括宫正司的数位监察使,这会都接连启口,“如皇后所言,吾等前日便觉有异,乃奉命隐而不发。”
相比太后当初敲山震虎让太医署同生一根舌头,都言杜昭容胎相巩固;今日皇后将六局一司超过三成的女官全部绑上船,为她作证。
证明杜熠三月十二的侍奉记录是假的。
证明杜熠的孩子是来历不明的孽种。
证明她今日之举,乃为维护天家血统,替天子清理门户。
皇后这一局,连消带打,废了杜氏,除了穆筱。
凤座上的太后脸色铁青,再座不住,当即拍案起身,面上妆容几尽扭曲,那枚斜贯发髻的定坤凤羽簪晃动不止,扇过她面颊,勾乱鬓发。
卢晏清目落发簪上。
她在学习宫廷礼仪时,从掌事口中听过簪子的来历。
原是太祖皇帝的发妻、明睿皇后所有。
太|祖皇帝起于微末,举兵起义的五百兵马乃是明睿皇后的父亲卖了自己庄园所得。太|祖得天下后,赠此簪于皇后,与之共掌朝政。
其中“定坤”二字不言而喻。
只是后世传承,皇后愈发局限于后廷,鲜少插手朝政,定坤凤羽金簪便少了“定坤”之征,多的是“凤羽”之意,只作了历代太后赠与新妇皇后的请安礼。
而如今,帝后新婚早已过去,太后却始终没有将簪子交付皇后。
卢晏清收回目光,笑问,“太后,您看接下来要如何处置呢?”
“皇后既如此能干,剩下的事就由你收尾吧。”太后攒出一个笑,几乎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近来辛苦你了。”
话毕,起驾回去蓬莱宫。
夜色苍茫,皇后扶其臂,一路送她出殿,悄声低语,“劳母后给谢相带句话,新政伊始,他为百官之长,当多为表率,辅弼君主。外朝后廷一体,凡我在后位一日,谁阻新政,杜氏便是我给他的榜样。”
朔风扑面,杜太后哆嗦了一下,定定看向皇后。
片刻反应过来。
相比当初杜氏旁支杜鸣欲要挟持刺杀卢公之女、未来皇后,如今正支女儿杜熠祸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这等罪怕更能直接地牵连母家。
杜氏,危矣。
这才是卢氏女此局的真正目的。
“系好了,喜欢吗,母后?”卢晏清给她穿好披风,将披风飘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又抬手帮她将凤簪垂下的流苏碎玉捋顺。
谢太后气息不定地拂开她的手,转身上了辇轿,缓了一会方探身低语,“别太得意。陛下处到底还未圣旨定罪,未必事事如你愿!”
第25章 啼血6(已修)
前几日夜色已现澄明, 四野结霜,风也干爽。
但这会却又铅云密布,星月难见, 夜风吹来带着阴寒水汽。
仿若就要落雪。
太后的凤驾已经出了昭阳殿地界, 恐雨雪即来, 没有坐船, 走复道曲廊。
未几消失在太液池上。
卢晏清又看了会天色,叹美中不足,回来昭阳殿。
殿中暖如春昼。
她沐浴上榻, 一口气久撑多日而散,当下方觉疲乏困顿,还欲想些甚却已跌入黑甜的梦乡。
连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醒时辰时过半,比素日晚了近一个时辰。
饶是如此, 也没急着起身,窝在锦被中又躺了许久。
外头风声阵阵,撩帘隐约见得白茫茫一片。
果然,下雪了。
她唤人询问了两句赵康的起居,闻他将将喝过奶,精神正好,让抱来榻上。
四个来月的孩子已经会抬头翻身,这会趴在榻上,抬着脑袋,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努力盯看。
面前女郎尚未梳洗, 素衣披发, 同他以往看到的都不同。
没有步摇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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