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掩失态,她又看了几本。
第二季度四五六这三个月,因她孕后期,谢翎又在养伤,赵瑜入后廷的时候不多,一共十余次。
之后就是第三季度,八月里,她出月子之后,自中秋开始:八月十五,廿,廿六,九月初二,初七,初十,十四。
朱色漫卷,都是她。
是独宠的标志。
但卢晏清这会看着,莫名觉得刺眼,又觉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片刻合上册子,扔在案上。
目光定定落在一处,虚无不聚焦,许久愣神。
“殿下。”扶光见满殿女官久候,捧了一盏茶提醒卢晏清,“册子久看伤眼,您松松神。”
茶香弥漫,话语在耳,侍女近身的侧影压住光线,卢晏清回神接了茶盏,也每没喝,兴致恹恹搁在案上。
“孤阅完了,尚仪将彤史收回去,都退下吧。”
尚仪看了眼皇后,领彤册带人离去。
“等等!”卢晏清想起一事,“李尚仪,你去回禀陛下,一切无恙,可复杜氏婕妤位,贺她有孕之喜。”
“臣领命。”
殿中人散,卢晏清撑额在案,又是好一阵沉默。
临近晚膳时分,刘铭过来传话:雨天路滑,陛下宿在紫宸殿了,让她也早些安置。另外还送来了两碟柏子茯苓糕,说是念她昨晚睡得不好,特意给她安神用的。
【累朕也没睡好,一夜听阿晏翻身,恐被衾滑落,尽给你盖被了。】
刘铭奉上糕点时,将原话带来。
卢晏清面上淡淡,抓给他一把金叶子,“阿公辛苦。劳您转告陛下,近日若雨不停,就不要过来了,龙体要紧。”
刘铭“咯噔”了一下。
天子若要来,有的是暖轿炉鼎,哪里能受寒受累。但皇后这般说了,便只好这般回话。
“殿下,后宫妃嫔有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您……”扶光轻声道,“若为这怄气,不值当!”
“殿下才不是为这,那郑婕妤、王婕妤都有子嗣,殿下何曾生气过?左右诸夫人在殿下之前就侍奉陛下。”沉玉叹道,“但这会这个杜婕妤算什么,有孕了竟蹬鼻子上脸,跑来与殿下毗邻,还要殿下亲自照顾!”
沉玉越说越气,话到后头几乎抑不住声,扶光猛瞪了几眼才重新压低声响。
卢晏清抬眸看过二人,最后落眼在沉玉身上,“和睦照拂嫔妃,爱护幼子龙裔,这是中宫基本职责。再说,天家就该枝繁叶茂,多子多孙。兰姑姑早早就教导了,孤没忘。
卢晏清看着案上两碟御赐的糕点,“只是后廷谁都能有孕,偏杜氏不行。”
两侍女对视一眼,不明白卢晏清所言。
卢晏清也没解释,只招来扶光道,“明日你去阿姊府上,就说我想她了,请她一叙。”
“还有一事沉玉去办,去库里取一对玉如意,锦缎软绸十二匹,赐给杜婕妤。”卢晏清推过案上糕点,“这个也赏她,道她怀嗣辛苦,孤与她同享陛下恩典。”
沉玉颔首,“婢子以为您忘了赏赐这茬,正想提醒您呢。”
“那你现在有甚要提醒吗?”
沉玉摇头忽又回过味来,“这处有吃食,要领个太医令去当面验了。殿下还不如不赏赐了,给的那些足够了。”
“她不是少眠吗,正好对症!”卢晏清捏了一块在手里,却半点吃的欲望都没有,搁回碟子里,想起向煦爱吃甜食,扣下一盘,“送去吧,剩下的你们分了,留两块给向煦尝尝。”
*
皇后赏赐才送走没多久,紫宸殿中的天子便听到了消息。
赵瑜内里只穿一件中衣,外披厚厚的墨狐皮大氅,拢着双襟靠在暖榻上,“小妮子昨晚就闹别扭了,要她换个姿势,还推乏力。朕就知道是听了杜氏有孕,心里不高兴了。”
“还不许朕去,这会又用朕的东西赏人了!”
随他话落,手中箭矢射掷出,从壶耳擦过,没能射中。
刘铭侍奉在侧,心中纳罕。
自己一路伺候过来的这位爷,从来要人顺毛撸,怎如今皇后逆着,他反而不怒还上赶着?
“确定就送了一碟?”赵瑜又拿了根箭矢,眯眼瞄准壶耳。
“是一碟,奴才问清楚的。”刘铭瞧着赵瑜愈发欢愉的神色,低声道,“陛下这样高兴,有什么说头吗?”
“一对玉如意足够抬举杜氏了,何况还添了十二匹缎子。”赵瑜将箭矢微微偏过些,“那碟子茯苓糕,是得了朕的哄,心头自在了,转头拿去给杜氏炫耀又添堵的。女郎的心眼子,都大差不差!”
“那给两碟不是更能说明皇后圣眷优渥和雍容大度吗?”
赵瑜瞄了半日准头,被刘铭一个蠢问题气笑卸了劲,随手掷出了箭矢,光脚往他臀上踢让去捡。
“你说呢?”
刘铭奉上箭矢,含笑道,“陛下专门赏的,定是殿下舍不得。”
赵瑜又射一箭,正中耳壶,身心大悦。
时值谢翎前来送膳。
她的身子恢复得尚可,可惜再也不能有子嗣。
性子收敛了许多,不知怎么爱上了做膳,殿中出入都是汤令官。
她心静下来,学得倒也快。
能有汤令官四五分手艺了,便奉到君前。
一桌的佳肴,她的那道虽口味平平,却是用心做的。
赵瑜当下心情大好,与之共膳。
然入夜时分却又谴她离开。
颇有几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意思。
若放在以前,她已经从“陛下”喊到“表兄”,最后牵着衣角连“夫君”都喊上了,如今却是规规矩矩行礼辞身。
她的左脚留下一点伤,左路时有些不稳,但在君前时很努力地端正姿态。
赵瑜见了两回,多来不忍,每次都让刘铭亲自送她回去。
这日下雨,他看她背影,走上前来扶她,“待雨停了再走吧。”
“可是陛下该就寝了。”
“还早,正好说说话。”
谢翎含笑颔首,时不时望向外头,似在等雨停。
“你怎么话变少了”赵瑜有些不习惯,却也好奇她这幅清雅气象。
谢翎抬头看他,“妾、想着一事,不知怎么开口?”
赵瑜蹙了蹙眉,“你说。”
“我以前同郑姐姐交好,常日见她带着大殿下,我想去看看他。”
这会提及郑蔷母子,其实很忌讳,毕竟高门都心知肚明她被贬的真正缘故,但谢翎不同,因为她失子且再不能有子。
如此一提,只让赵瑜觉得愧疚和怜惜。
“陛下,如果、妾是说如果郑姐姐再不能出来,妾可以抚养他吗?”
造谣太子,刺杀朝廷命官,郑氏真实的罪足矣令家族灭顶。
谢翎如此一问,反而显得她直白又坦率。
“皇后替大皇子求了,让他姨母郑美人照料。你当下照顾好自己才是最紧要的。”赵瑜回绝了她。
“妾听陛下的。”谢翎拢在袖中的手攥拳紧了紧,又看外头天色,“雨小些了,妾先回去了。”
赵瑜起身送了她一段,却迟迟没有回殿中。
刘铭撑着伞,“陛下摆驾昭阳殿? ”
赵瑜朝那望了望,嘀咕了句“都没来谢恩!”
一咬牙,回了自己寝殿。
第21章 啼血2(已修)
翌日晌午, 卢荀清便入了昭阳殿。
闻她这样快来,卢晏清有些惊讶。
实乃她让沉玉前往,是请卢荀清向其丈夫肖程打听杜熹被贬后的相关事宜。
她也不确定肖程是否休沐, 若是在任上, 最快总也得今晚了解事宜, 明日过来。
不想, 竟直接随沉玉来了。
更不曾想到,自己要打听的事,肖程早早就叹着气同她讲了。
殿中姐妹叙话一阵后,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卢晏清的脸色十分难看,博望炉中龙涎香一缕缕飘出来,模糊她面容。
杜熹从正三品工部侍郎被变为五品著作郎,官降两级, 原是情理之中。
杜氏掌天下礼仪,族中收着万千典籍书卷,可谓浩如烟海。贬为著作郎,掌撰皇家碑志祝文,更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这处赵瑜做得没有问题。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杜熹离开工部后,工部内部人员的任用。
贬官杜熹的同时,完全可以将工部尚书一职空着,让原工部侍郎任尚书事, 然后添几个寒门弟子入工部协理。
但赵瑜却直接命从五品郎中文擎任尚书事。
文擎也是寒门出身, 看着是天子在扶寒门上位, 但尤似空中楼阁。
文擎虽踏实能干,但资质并不高。一下连跳三级从郎中职上去管理尚书事,闻他胆战心惊, 世家出身的左右侍郎莫说帮衬,巴不得他出错。
上任一接手骊山行宫六殿的修缮,两年来出了三四回错。
“实在不怪他,妾听郎君说,那处修葺本在永昭最后两年就开始了,陛下登基后就成了朝中几项重大的工程之一。原先杜熹在任,办得也只是勉强顺遂,暗里很是吃力。但杜熹是多少年的老臣了,又有多少只手帮衬着!再说,他也不是吃力不讨好,修缮宫殿的油水从材料采办到人工费用,焉知捞了多少!文擎路难走,无外乎是‘水至清则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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