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内寝门口,看他仰躺在榻,一只手垂在榻沿。
几欲闭合的眼睛强撑开来,似在看她,喊她。
她僵在门口,和他说“对不起”。
太医令再度开口,未等她答,高毅从榻畔走来,“大人说了,既是抵骨不曾穿骨,直接取箭,徐徐去毒。他能撑住。”
赵珣频频颔首,“听他的。”
这一夜无比漫长。
弦月当空的时候,擅疮肿的太医令持刀挖出了箭头,放出黑血。
之后换来针灸类的医正施针护住心脉,抑制残留的毒血走窜。
天明之际,药膳局根据毒血确定其中含有的成分:砒霜、白毒石,丹砂、雄黄。
诸人皆惊。
此四者聚集,乃世家高门中专为护府、排除异己所炼制的金石毒。
当年孟愈的老师韩同和部分师兄弟们,都折在此毒上。
彼时世家盘根错节,法不责众,五品以上官员皆为世家子弟。没有明确的嫌疑对象,先帝无法“错杀三千”。但却仍行一法:即不许砒霜和白毒石买卖流通,凡购丹砂、雄黄者亦要详细登记,有效制止了金毒石的炼制。
不想,今日又重见天日。
箭簇上抹得足够多,但到底不是专门封蜡藏毒于箭头的金毒箭,四味药的比例并不精确,药膳局这些年也多调配出了一些清毒的汤药,解当下这不轻不重的毒还算有把握。
只是本来还欲徐徐处之,当下只能撬口强灌。
但人昏迷不醒,一盏只能咽下十中之一。
炉火不熄,药一盏盏送进来。
灌得太凶,人被呛得咳嗽不止,好不容易止血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他唇畔发白,面色青苍,呼吸几乎听不到,盖在他身上的薄毯看不见起伏的痕迹。
赵珣每隔一个时辰就召来太医令诊脉。
要他们告诉她,他有脉息,有心跳,人是活着的。
她坐在他床头,想起五年前的骊山宴会。
那年她才十五岁,父皇宴请宗亲诸王,同时举办她的及笄宴。
公主的及笄礼,一贯由皇后主持,请以宗亲命妇见证。
没有人如她这般,帝后亲掌,召以亲贵重臣,共参之。
荣宠无限。
却不料齐王狼子野心,宴上刺君,后又挟她欲逃。
乃肖远一箭射杀,救她于生死之间。
一面惊鸿。
其实她很清楚,这些年过去,未必就真存了多少情意。
实在是脸比天大,非要他折腰俯首。
她甚至还在想,先哄着他,待哪日她厌了,再踢了他。
茫茫森森的密林里,她焉能围在一棵树上!
可是那日——
夕阳那样圆,云霞泛金边。
酥山白雪皑皑,葡萄酒香气弥漫。
他为她挡去那支箭。
她突然就看见永远。
*
太医令说之后五日尤为重要,若能将脉息稳住,正常进药,便算熬过来了。若是五日后还不醒,只能看天意了。
赵珣寸步不离地陪着,任何人劝都不肯离开。
三日后,七月廿一晌午,太医令轮番诊脉,最后确定脉象虽弱却平稳。午间时分,肖远睁开了眼,用下半盏药。
医官都说,“肖大人求生意志格外强,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又回来了。就是遗憾不知那四味药的配比,不然清毒还能更快些,也有益他后续调养身子。”
侍者说,“肖大人定是放不下长公主。”
赵珣攥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他用力看她,看清她,手慢慢缩起,缩了一半没再挣扎由她握着,闭上眼再次陷入沉睡。
肖远有了好转,下午赵珣回去公主府。
关泓兄弟两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拖来她面前。
两人一个劲求饶、 否认,口口声声都是“冤枉”。
“臣是说了不会放过他,要他好看,但那都是气话。再说,再说……”关泓看着已经被打晕过去的胞弟,爬来赵珣身边,拉着她裙摆道,“再说臣憎恶也只是对他一人,怎会忍心对殿下放箭,箭上还抹那样毒的东西!”
“射了本宫才能洗清你们兄弟的嫌疑。至于炼制金毒石那几味药,旁的地方难寻,骊山清风观那帮老道炼丹,他们手里可富余着。”赵珣蹲下来,揪起他衣领,“你别以为本宫什么都不晓得,你寻过他们几回,向他们要过几回药,是什么药,本宫一清二楚。用在素日欢好上,你侬我侬,彼此快活,你捏着分寸未损本宫身子,本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那殿下大可以去查,去将清风观的道士都寻来一一审问,看看臣有没有向他们拿药,或者您大可查一查,臣和阿弟当日的行踪。自被贬去骊山,我们何曾回过长安城中!”
“你那点骑射功夫,若是自己动手只怕现在早在大理寺监牢内了。你们没入皇城,但也没少下山闲逛。焉知是不是买凶伤人!”赵珣甩开他,“本宫没工夫跟你耗,说,从何处寻的人。交代清楚,看在往日情分上,本宫留你们一条命。”
凶手当日行凶后,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似水滴入海,消失不见。
三司追查至今,除了根据那两支箭,确定了弓的重量、箭的射程、以及射箭的位置是朱雀街商铺对面平康坊一座久无人居三的层楼阁;再有就是此人能在闹市之中,射杀御前的武将,可见来人武艺高强,身手极好,且提前预备良久,熟悉肖远作息。
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然行刺总要动机,赵珣自然想到吃醋发疯的关氏兄弟 。
这日回来审问,原是为了早日给肖远寻到毒药配比。
却不想这般严刑拷问下,兄弟二人依旧不肯吐露分毫,俨然一些要熬死他的姿态。
“何必呢?”赵珣疲惫道,“本宫自问没有薄待你们,即便我和望之要成亲了,也只是将你们安置在骊山、没有驱逐你们。本宫原想着,他就要远赴凉州,闲来我还是会召你们的。不过就是从公主府换到骊山别苑 ,什么也不曾改变。为何你们要这样,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变了……”关岑不知何时醒的,伏在地上艰难地掀起眼皮,看公主裙裾在夜风中如花海涌动,“殿下以前和我们在一起时,只在床榻间因欢愉而流泪。可这会,竟悲中生泪。殿下,你在为他哭吗?”
趴着的姿势让他仰头艰难,看不到公主容颜。他翻了个身,毫无仪态地仰躺在地,睁眼便可见她芳容玉姿,“殿下,您竟然爱上他了。”
未等赵珣应声,关岑扯笑自叹,“也好,他能为护您不惜性命,当是也动了情。两情相悦,臣唯愿殿下此生平安喜乐。”
说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起身直撞廊柱,以死明志。
“阿弟——”关泓惊叫出声。
“但殿下要记得,我是被冤死的,你得一辈子记得臣……”他抓着兄长的手,露出一抹笑,目光还在女郎身上流连,“不记得也不要紧……但请殿下,善待我阿兄。”
赵珣在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中许久没有回神,直到高毅匆匆到达,她方有些还魂,问是否肖远又不好了。
“肖大人醒了,能开口说话,让属下来告知殿下一声,不必再忧心牵挂。”高毅看了眼堂中情形,欲言又止。
赵珣唤来掌事,吩咐厚葬关岑,照料关泓,自己困乏不堪地跌在座上,“醒了就好!他还有什么话转告本宫吗?”
高毅看着被抬走的生人死尸,顿了顿道,“肖大人醒了有小半个时辰,回想当日遇刺之时场景,给三司提供下线索,基本排除了关氏兄弟的嫌疑。让属下急急赶来,就是为防您错怪他们。”
赵珣一下坐直了身子,望向已经被白布覆盖的人,有些迟钝地同关泓四目相对,半晌喃喃道,“什么线索?怎就排除了?怎就排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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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储5】
“背影有些熟悉”。
“仿若是……对,是回马射。”
肖远给三司的是这样两句话。
他重伤初醒,体力不济,但精神尚可,神思是清明的。
说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前一句相对含糊,但后一句很好地将嫌犯确定了范围。
“回马射”是指兵士在战场上骑马奔逃时,回身反手开弓。乃大鄞边塞武将必修技能,常为省时、回击、暗伏放毒箭之用。
简单说就是战场为保命、甩敌逃生的一种技能。
长安原籍武官多领护君守城之责,虽有涉猎,但鲜少精通。
而凶手的目标既然是射杀,也当不用此技。
完全是因为肖远当时反应太快,在护着长公主躲开第一箭,听声辨位抽刀挥掷时已经大致确定了凶手的位置。
使之没有更多的时间为第二箭定位,只得在逃奔之际反手射出第二箭。
如此情景下,虽没能刺杀成功,但也要了肖远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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