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蔷接来金剪,按照画下的标记裁剪。
丝帛入薄刃,无需力气只刀过,便利落断帛,分割两处。
“皇后已经足月,随时可能发动。”她隔窗遥看昭阳殿方向,“说实话,我倒还真盼着他不愿意。如此,你猜咱们那位眼高于顶的长公主在来来回回折腾了这样久后,会不会像爆竹一样、不受控制地炸开来?待她发疯,在御前口无遮拦,说不定都无需等来日,这会就够皇后受的!”
是以,肖远应或不应,于郑蔷而言都是有利的。
非要说此计有何不妥,便是如今南北军中三品大将军职尚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无非是在肖远、王舒正、郑不渝三人中产生。
若来日肖远当真尚公主,做了太后的乘龙快婿……然转念一想,总好过他因皇后之故上大将军位。
郑蔷目落中宫殿宇一角,长眉挑起一个笑。
*
昭阳殿崇脊凌云,正脊两端鸱吻鎏金,沿脊列诸祥兽,肃穆庄严。
日光漫覆,朱檐碧瓦生辉,晃人眼眸。
如今住着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而两年前,景和元年冬,殿中还未有主人。
大明宫的主母,躺在离园深处的一间屋子里。
肖远从明德门一路把她抱了回去。
她遍体鳞伤,散了意识昏迷不醒。
伤要及时治疗。
他脱了她的衣裳,因她着男装,又去脱她襦裤。连日纵马未歇,下身血肉模糊,没法正常脱下。
他寻来剪刀,从裤管剪开。
脚趾发白起皱,似在水中长期泡过。
脚踝也有伤口,红肿得厉害,不知磕在哪里。
小腿一边尚好,一边留着细小的牙印。
他凑近细看,是被蛇咬过,所幸毒已逼出,没有扩散。
膝盖上有一点擦伤,不要紧。
剪刀继续往上,却也上不去了。
他停滞了手中动作。
已然知道她伤在何处,血从何来。
是两腿内侧磨破,黏住了布帛。
她在抖。
他伸手覆她额上,一片滚烫。
是外伤引起的发烧,必须赶紧清洗上药。
他在榆关时见过很多受伤的兵士,起初只是破皮轻伤,然一旦起烧,便可大可小。许睡一觉退烧无碍了,许大罗神仙也难救。
他顿了一瞬,放下剪刀,给她脚趾上了药,脚踝正骨,被蛇咬的地方敷上清毒的药膏。
这些做完,已经大半时辰过去,天色全黑了。
离园除去守屋扫院的几个奴仆,只有他一人,他不用侍者。
房里只有他和她两个。
他持灯盏走近,昏黄灯光照在她面上。
是他魂牵梦萦的姑娘。
躺在他的府中,屋中,令他触手可及。
他看了她一会,推门出去,到长街请来女大夫。
回来离园至门边,忽就拦下了医者。
“等一等。”
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先前捧灯看她的一瞬间,他曾起过一个卑劣的念头。
——把她藏起来。
她如今只是一个孤女,他是正四品朝廷命官。
他……
他想不了太多,也没法想下去。
就想这是拥有她唯一也是最好的时候。
“大人,您的手受伤了。”
之前行色匆匆,又在黑夜里,医者不曾看清,这会停在这处台阶上,血从他手上滴滴答答落下来,“我先给您包扎一下。”
他起了那个念头,于是拿剪刀要继续去剪她襦裤。
但不知为何拿反了。
刀刃贴肉,刀尖对掌心。
他看着手中利刃,闭目握紧。
离屋去请大夫。
“不碍事。”他避开了女医者的手,却又没有动作,僵在屋外。
医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片刻,他从大夫手里接了布帛,自己胡乱缠上,“你——”
想说“你走吧”,开口却又是一句“你等一等”。
女医者点点头。
肖远转身看着闭合的门,看了一会,推门进去。
他打了一盆水,寻来一块崭新的巾怕,单手拧干。
在榻畔坐下。
烛火摇曳不止,许久静下,高舔静燃。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擦她面上脏污。
下颌,耳鬓,额头,眉眼……
他擦了两遍。
烛光下,卢七姑娘清白如玉。
可观不可亵。
他低下头,和她说“对不起”。
起身开门,请人入内。
风雪缠绵,他在廊外守了一夜。
临近平旦,大夫告知了她的病情,可控没伤及根本。
他轻轻点头。
有了医者,贴身换药的活就不需要他了。
他在邻屋熬药看炉。
白日里,大夫说她还没醒,昏迷的这几日,榻前昼夜不可离人,让他白日陪着,晚上让药童看守。
他在内寝门边看静卧榻上的人。
低头不敢靠近。
这日午后,他去了一趟族兄肖程府上。
隔两条街,雪天路滑走得慢些,两刻钟也能到了。
但他整整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拜帖入府。
卢晏清的堂姐闻话后,携奴带仆,很快到了离园。
这会连白日也无需他陪了。
奴仆环侍,药童在邻屋煎药。
他退出内院,只在前厅等候。
待到她们都累得不行,他才会过来待上一会,问一问她的伤势。
听大夫说尚可,只是心绪不宁,昏睡中似在寻什么东西,手到处摸索。
他想起她唯一的一个行囊,寻来打开。
一枚肖氏家主令青铜副牌,一枚与今上合婚的信物玉圭。
他将副牌放在她手里,她蹙着眉,还在摸索。
他换来将那玉圭拢在她掌心,她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着她,笑起来,落下一滴泪。
她睡熟了,手慢慢松开。
他便将玉圭拾起,重新放她手中,不然她又要闹了……
他环顾四下,屋里屋外有好多人。
她们进来,他就出去。
她们围着她,隔开他,他们之间有那样多那样多的人。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床榻上的人。
廊下风铎响。
提醒他今夕何夕。
榻上没有人,只有不远处桌案上摆着汤药和补膳。
其实他在卢府养伤,和她互通书信,明德门救她,望京台助她,都没什么,都是可以摆在明面任凭言说的事。
但唯有她在离园十一日,他隐瞒不告。
是少年养伤相识相处,想要的果。
是后来他远离长安、救她助她的因。
是他欲望的侥幸。
是无法辩解的罪过。
是他,问心有愧,从来不清白。
他往桌案走去,手触在那盏补膳上。
遣人将高毅唤来。
“去一趟长公主府,和她说,这盏汤膳我用得甚好。问她可否再赐一盏? ”
他坐下来,掀盖持勺,汤清如碧,看见她的模样。
然勺入汤中,她的面容裂成无数碎片,消失不见。
你不是我的。
我也不是你的。
*
肖远折返长安的第十六日,六月廿四,正值庄徽长公主二十岁生辰,天子应其请求,在含象殿设宴赐婚。
双喜临门。
肖远领旨谢恩,与长公主同席而坐。
这日皇后没来,但还是派人送来很多礼物以贺新人。
其中有一对马鞭。
按昭阳殿宫女沉玉回禀,“孤闻长公主送神驹以大人,大人亦与公主赛马于骊山,琴瑟和谐。俗物不配佳侣,此马鞭成双,可配。”
赵珣闻言欢喜,接来握在手中把玩,爱不释手。
肖远看着匣中另外一根。
即便枣木柄润过新油,竹杆经过重新磨砺,尾端换了新牛皮二次编辫,梢头散作细缕镶嵌了玉珠。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她十岁生辰时他送给的那截马鞭。
是当年她说要和他断绝兄妹情分时,都没舍得还给他的马鞭。
“皇嫂有心了,好漂亮的鞭子。”赵珣从匣中拿起来,递给他,“你看看。”
“放着吧。”他眉眼含着了一点笑,手伸来,偏过马鞭没有握,端起案上的酒饮了。
这晚歌舞笙箫,觥筹交错,他饮了很多酒,目光时不时扫过那截鞭子,人有些麻木。
歌舞骤停的一刻,只见天子从正座起身,匆匆摆驾离去。
他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乃黄门来报,“皇后殿下胎动剧烈,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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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8】
卢晏清听到肖远折返回城的消息,是事发两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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