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垂帘后,虽说只参政不决策,但六部尚书中兵、工、刑三部尚书是她扶上去的,吏部尚书乃光启元年的榜首,礼、户两部尚书虽说出生世家,却是世家被平灭后,她挑出来的旁支子弟。
说白了,六部尚书都是她的人。
天子如今手中真正握有的是鸿胪寺、国子监、御史台、宗正寺等九寺的权柄。
按照太后的意思,权柄不可急取,如筑台先夯土,要循序渐进。六部是天下根本,动之则朝野震动。遂要天子先守九寺,持清要、掌宗室、兴教化,而后徐徐图之。
赵康牢记这厢教导,太子百日宴又是他亲政后头一桩涉及诸王的大事,是以事无巨细、卷宗看得十分认真。
【……定宗亲班序者赵瑰、赵庆,事中周密细致……】
【赵广、赵序协理鸿胪寺按照王爵等级进行供给,清查十六王宅,条理分明…… 】
七日间,从分派官员的卷宗到官员完成事宜的卷宗,赵康尽数阅过,心中便起波澜。
“朕记得中山王座下,仅世子赵瑰任职宗正寺,领长史一职。当时卷宗上确也是他一人,这事后如何多了赵庆、赵广、赵序三人?”
勤政殿中,赵康一眼识出。
“回陛下,当时老臣与您说过的,想要让膝下儿孙多历练,好来日报效陛下。”赵和如实道。
这话确实说过。
但任谁都听了,都只会觉得是要在天子眼前露脸,以图后效。
这厢却直接连名带姓上了卷宗。
还是宴后论功行赏的参照名单。
怎么看都像中山王邀功之态。
自然换个思路,也是中山王铺给天子的梯子。
毕竟自中书令去后,天子常传召的除了原先的太傅盛川,便是这位宗亲中辈分尊贵的亲王。
太子已立,太后却始终没有真正还政,天子需要宗室的支持。
勤政殿中诸寺长官都在,一时间气氛静下。
都在等天子后话。
赵康目从名字过。
定宗亲班序者赵瑰、赵庆。
赵广、赵序协理鸿胪寺按照王爵等级进行供给,清查十六王宅。
从宗正寺跨到鸿胪寺,确实辛苦效力。
博望炉中龙涎香绕满殿宇,隔在君臣中间,似见他嘴角似噙了一点笑,却辨不清他眉目几何,只闻声音落下来,“既然完成得这样好,明岁就让他们去相关职位历练,领俸禄而不领官位,年终再作定论。”
赵和呼出一口气。
天子碍着封官的权柄不在手中,自然要顾及太后,但这事上顺了他的意,丝毫没有生气。
可见与太后离心。
“陛下与太后相依多年,区区这一桩事,怕是不足以定论。”勤政殿散会后,赵和回来府中,属臣提醒道。
“本王明白,这一步乃‘投石’而已。待诸王入京,才是正事。”
诸王从各地而来,因在年关时节,入京畿的安保查检就显得尤为重要。这处原是南衙府军和执金吾的任务。
为京畿安全故,中山王向天子提议,请北衙卫帮衬。
北衙卫掌在肖远手中,他尚且在骊山护卫太后与中宫,原是分不开身的。
赵康也不愿去唤他。
但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肖远耳中。
肖远应了。
腊月初,将护守骊山的任务交给以高斐为首的数个中郎将后,亲自回来长安城中,进行入京人员的抽检排查。
赵康见他回来,只道辛苦,没说旁的。
内侍监刘洋道,“前不久听闻中山王妃一应命妇去了骊山伴驾,许是她递的话瓣。”
“中山王妃——”赵康眼里闪过一丝寒芒,“难为他们夫妻二人如此殷勤为朕分忧。”
当日,赵康借年关事多,体恤臣子为由,进行了一番赏赐,其中山王处最为丰厚。
中山王入宫谢恩,道是平西侯身兼数职,大半月来于明德门前亲自监察入京诸王的车驾、人手、聘礼,事无巨细,反复核验。若无他在,鸿胪寺和宗正寺没有这般心安,认为首功当属平西侯。
赵康道,“朕也这般认为,只是平西侯一贯节俭,又无甚喜好,竟也一时不知赏些甚!”
“平西侯出将入相,早年官拜中书令,如今又掌北衙禁军,文武皆可赏。”赵和道,“陛下若放心,臣去办这事,倒时将赏赐礼单奉给您,您挑拣着定。”
“朕相信皇祖,您去办就好,不必奉来。”
赵和领命而去。
赵康坐在勤政殿御座上,看他背影慢慢消失,低眸嗤笑了一声。
腊月廿七,楚、蜀、代、吴四王全数抵达长安,入住十六王宅。
肖远任务结束,回去骊山。
离开前收到了赵和代天子送来的赏赐,一共两个箱笼。一个箱笼中乃文房四宝和金银细软,另一个箱笼中是数领护肩和几副腿裙,说是念他腿疾,特意赏赐。
肖远看着护肩和腿裙,伸手抚摸,“这个质地乍一看以为是玄甲。”
“君侯说笑了。” 赵和道,“远不止这些,还有部分衣袍没有做好,估计得过几日送来。届时君侯不在府中,可有长史代收?”
“还有?”肖远看着箱笼中的衣物。
“陛下体恤君侯。”
肖远颔首,跪首谢恩,后留向煦在府中接管后续恩赏。
转年光启十三年。
太子百日宴在骊山如期举行,华清园中宗亲在右,朝臣在左,肖远以侯爵座于左侧第一位,抬眸就能看见与他同列的卢晏清。
终于在家族覆灭后的第二十年,她有子有孙,属于卢氏的血脉流淌在皇朝的顶端,卢氏倾一族儿郎性命开拓的新政在仅剩的女郎手中延展,生根发芽。
她就该这样高高在上,子嗣环绕,受万民敬仰和俯首。
肖远有一刻晃神,望过去的目光缱绻而热烈。
她感受到了,展颜望过来,报以一样的温柔与诚挚。
就一瞬,便是满殿目光如刀剑,一室死寂。
不知是皇帝还是皇后出言打破了沉默,殿中又重新歌舞笙箫,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太后离席。
肖远身为蓬莱宫禁卫大将军,自当同行退席。
满殿君臣躬身送驾,宗室诸王虽已有耳闻,但这日亲眼一见,还是个个眼峰互扫,倒抽冷气。
“腿还疼吗?”卢晏清坐在凤辇上,侧首看随在身畔的男人。
肖远点点头,“就一点,不是很严重。”
“上来。”她示意停下,看着僵在一旁的人,“你就是不坐,他们也不会满意,何必累伤自己,上来。”
肖远笑了笑,与她共辇。
卢晏清落下帘幔,依进他怀里,须臾又抬起头,“你前头回去,康儿真没为难你?”
“不是说过了吗,不仅没有,反而有赏赐。”
“看来是我多虑了。”卢晏清想着去岁的歌谣和叶子琼之案,“阿兄,等过段时间,风声彻底过去,就端阳吧,我催中书省下召,咱们完婚。中书省不下诏,我就自己嫁给你。德阳坊有阿耶当年置办的宅子,我从那里出嫁。”
元月里,天上雪未停,朔风扑进轿辇,还是刀刮脸般的疼。
肖远将人往怀中塞去,尽可能挡住朔风寒雪,一颗心烧起来,扑扑地跳,“阿晏……”似有千言万语要说,脱口就成这两字。
“成婚后,我们就要个孩子。”妇人吐气如兰,呼吸喷薄在男人胸膛。
肖远心头一滞,眸色愈深。伸手揽过她腰腹,将她抱在自己膝上,一臂膀横陈作枕,低头去吻她。
第88章 君臣4
尚未到端阳, 仅百日宴后的第三日,元月廿含元殿大朝会上,以楚王为首入京而来的四位宗亲就先发制人。
殿上一侧不知何时竟设了先帝神主香案, 香烟袅袅, 浮满殿宇。
楚王出列, 垂笏躬身, 声量不高却足以令百官听清:
“陛下,臣有奏。今闻平西侯肖远,与太后往来过密, 朝野流言四起。臣请陛下允准,令肖远于先帝灵前当庭盟誓:终身不尚主,永不聘太后为妻。以此息浮议,安宗室, 正礼法。”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宗亲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齐压向阶下立着的肖远。
太后欲下嫁平西侯,要求其尚主的事,已经传了一整年。
亦无谓“传”,分明已成事实。
是以楚王这话其实算客气有礼的,乃给足了两人退路。
——只要肖远此刻起誓,之前种种即为“浮议”,之后自会烟消云散。
肖远指尖微攥, 抬眼望向御座旁垂帘的方向。
帘后妇人寂然无声, 唯长睫掀起, 接上他视线。
【中书省不下诏,我就自己嫁给你。】
【德阳坊有阿耶当年置办的宅子,我从那里出嫁。】
【成婚后, 我们就要个孩子。】
不久前骊山华清园中,她伏在他胸膛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眼前却是今日入宫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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