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58)

  少年仰天呼出一口气,甩袖摆驾回宫。

  肖远将茶盏默默收了,有些疲惫地看着满园玫瑰。

  他摘了一朵轻轻嗅过,举目是蓬莱宫的位置。

  日落月升,他起身来到府门前站了一会,回府道,“合门吧。”

  门合上,又被踢开。

  “肖望之”三个字雷鸣般炸在他耳畔。

  暮色落下,内寝中男人被抵墙上,“让你来接我的,为何不来?”

  他说不出话。

  “康儿欺负你了?”

  他摇头,又点头。

  卢晏清踮起脚尖将他搂在怀里,忽觉腰上一紧,被粗粝指腹扣住,裂帛之声响在他蛮横又汹涌的吻中。

  并刀如水破新橙。

  很久后,直到她再也站立不住,他才抱她梳洗上榻。

  翌日已经日上三竿,卢晏清都醒了,肖远还睡着。

  “细水长流!”卢晏清揉着后腰,凑近屈指敲了敲他眉心,“下回再这般需索无度,我就不来了。”

  人似有些醒了,然抓上她手塞入被衾,一会又睡沉了。

  “不会不来的。”卢晏清感受着被男人紧扣的手指,轻轻叹气,“我没有什么为难,我也很想你……”

  *

  “母后又去离园了。”昭阳殿中,皇后给天子添膳,瞧他自下朝后一直没说话,安抚道,“这也不是头一回,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用膳。”

  当下的中书省、包括部分朝臣,乃陷入一种混沌的两难中。

  太后积威多年,又在朝堂辩论中几乎大胜,是以臣工们不敢再拦她谏他;但千百年礼教存着,历代规矩立着,又无人敢打破去起草那道赐婚诏书。

  于是对于太后下嫁这事就此僵持。

  换言之,破冰的斧子实则塞到了少帝手里,都在看他的行动。

  赵康明显没有破釜沉舟、冲开枷锁的勇气,便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劝不动自己母亲便迂回去劝肖远。

  想着至少还有为君的身份压他一头。

  但昨日一面……

  赵康持勺搅着眼前一碗小天酥,“你不知道,我昨天去见舅父,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仿若从未见过他真面目。就昨日,他才给我露了原型。”

  皇后蹙眉。

  “就是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讨好的、哄骗的、攀附着母后。母后色令智昏才闹出这些事,毕竟你也知道母后那样一个人,自然只有一国之君堪配她。”赵康也皱起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我也说不清,反正昨日见舅父,我好像有些明白母亲为何那样喜欢他了,他和母亲一样疯,一样强……我一直觉得帝后一体,母后就该是父皇的,但细想我其实从未见过父皇,反倒是见过很多次母后与舅父并肩的时候,看他们久了,我、我都觉得,好像父皇是多余的!”

  皇后诧异地看着他。

  赵康也觉不可思议,然眼前一幕幕都是肖远的影子。

  【臣亦不曾偷偷摸摸。陛下若觉得太后委屈,就该让中书省把诏书补全了。】

  【太后这次,不也是也因你吗?之前都好好的。】

  【那样你母亲又要病了,臣舍不得,您舍得吗?】

  【不要侮辱你母亲。】

  【臣对得起先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陛下不至于此。】

  【因为臣教导过你,因为你是阿晏的孩子。】

  ……

  【但陛下不至于此。】

  【因为臣教导过你,因为你是阿晏的孩子。】

  ……

  【因为你是阿晏的孩子。】

  “肖望之是给我下了蛊吗?我这是在说甚!”少年扔了勺子,后背发凉,“父皇和母后才是拜了天地、祭告宗庙的夫妻,百年后也当同陵同椁,这是祖制,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也可以人破开。”皇后端起碗盏,持勺喂来粥糜,“陛下在说,平西侯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和太后很般配。您正在考虑,是否要成全他们!”

  赵康的脸色有些难看,“你说什么?”

  “妾说粥凉了。”皇后笑靥如花,抚了抚隆起的肚子,“陛下快吃吧,妾都累了。”

  第86章 君臣2

  “午霞盛, 正阳降。”

  “玉骨秀,麟姿彰。”

  “龙行四海驭,曜曜九天上。”

  八月里, 长安城中唱起一首歌谣。

  巷子口, 诸坊间, 长街上, 孩童面带欢笑,拍手跳足而唱,一传十, 十传百,吟唱之人越来越多。

  这是一首旧谣。

  十四年前,当今天子出生时,皇城之中就传唱过。

  内容无甚文采, 不过是应了天子正午出生,霞光漫天的盛景,极尽辞藻夸赞龙章凤姿,游行天下。

  而如今,新后产期在十月里,这首童谣的出现,则成了祝贺。

  寻常百姓不觉有甚。

  但经历过景和朝的臣子,都觉不详。

  因为第三句含“龙驭宾天”之意,为此当年立太子时还闹出过不小的风波。

  八月下旬, 卢晏清凤驾入孟府。

  一路听得歌谣传唱愈盛, 不禁眉头紧蹙。

  肖远前些日子已经派人查传播的源头, 同时让高斐暗中想法子扼制歌谣的传唱,但口口相传之语,最是传播得快。

  大半月的时间, 已是满城流唱。

  卢晏清眉心突突地跳,缓了缓心神踏入府门。

  中书令孟愈已近弥留,临终前要求见太后。

  卢晏清带来了今岁新政的情况,“除了河西道在吐蕃手里的五州不曾推行,举国其他地方都平稳推行。十月增试破万人。”

  “破万人?”孟愈勉强起身,披衣在榻,一时间满目通红。

  “明岁开始,在最初的京畿道、河西道、江南道尝试,让他们进行地方科考,不必往来京中。人太多了!”卢晏清握着他的手,话音咬在“多”字上。

  “太多了?”孟愈也笑了。

  卢晏清颔首,“多,太多了。”

  孟愈缓了许久,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卢晏清,“往后……还要辛苦殿下,臣见了肃宗皇帝、见了卢公,会告诉他们,他们择的人很好,我大鄞太后、卢氏的女儿功在千秋……”

  他开口费力,明显有未尽之语,隐在最后的叹息声中。

  是唯一的美中不足。

  但又不忍开口。

  卢晏清忍着眼泪摇头,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摊开捧到孟愈面前。

  那是一方旧帕,瞧着有些年头了。

  孟愈不解何意,伸手去接,细看才看见上头血迹。

  “景和四年十月十四,孤的堂姐、兵书尚书夫人卢荀清生辰,您于暗室私见我,三次以头抢地,斗室间回响。求孤利谏先帝莫恋文娱,广推新政。您走后,孤见地上血迹,以帕拭尽,血留巾帕至今,乃告诫自己千万莫要辜负尔等,莫辜负尔等流过的血。来日,孤亦不相负!”

  自天子亲政、太后改“临朝称制”为“垂帘”起,兼之岁初下嫁之事,卢晏清对朝政的管理明显少了些,多以指点复核为主。

  孟愈临终放心不下的,多来是怕她与儿子赌气,失了心力,遂要她一诺。

  却不想女君一方血帕携身至今,她于新政的付出和践行远比他想象的多。

  孟愈自残形愧。

  屋中静了许久,卢晏清几次欲要开口,都低下了头。

  “太后与君侯的事,臣不反对。臣……你们很好。”孟愈从榻上下来,又一次以头抢地,却话到此处,再无声响。

  卢晏清看着他,好半晌仰首逼回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泪流。

  她想求他拟最后一道诏书,用他最后的声望、名誉、和一口气。

  但她开不了口。

  他也应承不了,只能以长跪示愧疚。

  到底是如此离经叛道的事,能保持缄默已难能可贵。

  何况他亲口说了,他不反对。

  在这个沸反盈天的局势里,能有一位尊长说出声来“不反对”,卢晏清在一瞬间感到莫大的安慰。

  实没必要让一位用一生奋斗方得来清誉的老人,在生命最后再受非议。

  她躬身将人扶起,旧帕重收,热泪拭干,持晚辈礼与他作别。

  卢晏清走后,孟愈独自在榻上沉默了整个晌午,没再见一人。

  直到午后,才见了赵康和皇后。

  帝后恩爱和谐,他很放心。

  思来想去就对赵康说了一句话,“乱世异姓多异心,盛世同宗易操戈。”

  少帝不解其意,孟愈笑,“愿陛下永不解其意。”

  之后再有人来,便是盛川。

  盛川领了许多人,光从永昭末年上榜至今的学子代表,就有近二十人。如今都是从五品及其以上的中高层官员,有四位更是一方郡守,乃近日纷纷赶回。

  “孟相,要不要见见?他们都在前厅。或者您有何话,下官定然给您待到。”

  “文正——”孟愈唤他的字,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近身来座,“新政公务上,咱们一道走了这么些年,我没什么要说的。唤你来,想说一说太后和平西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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