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54)

  朝南的丹凤门前是一条东西往来的长街,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为禁军和鹿网所隔,寻常只能远远头来一瞥,观赏九重宫阙。

  今日却簇着许多人,近网而观。

  肖远下马往丹凤门走去,臣民在他身后,宗正卿赵和立于门楼之下,左右设席各坐两位史官。

  “平西侯,你该明白,太后乃先帝遗后,身系九重,母仪天下。大鄞宗室,断不容此婚。本王与君侯同朝为官多年,亦知肖君侯大义。今日事乃太后一人情起,望君侯在此天下人面前许一诺:你本无心,不受此婚,亦会谏君。”

  赵和走近一步,低声道,“中书省尚未拟招,天下人尚且不知,百官亦会缄口不言。太后是万世流芳,还是遗臭万年,皆在君侯一念之间。”

  百姓在他身后观望,史官在他左右录笔,这一路的肖程、李绍都是同他交情匪浅之人,到此刻的中山王赵和,代表的是天子与宗亲。

  他们让臣民作证,让史官记载,乃釜底抽薪断绝太后情念。

  是的,只需他开口一言。

  太后往昔种种,不过一场闹剧。

  史书删去她不当言行。

  史笔记下他凿凿之语。

  奉去给她。

  他们再无可能。

  她还是清贵无瑕的太后。

  他还是克己复礼的良臣。

  雪有些大了,从他浓密的睫羽落下来,很快化开。

  像滴落的一颗泪。

  他的嘴角扬起一点浅淡的笑,举目城楼上的少年天子,回首是天下臣民,观左右乃史笔如刀,落字不得更改。

  “我说——”这日他终于开了口,“但请诸位记时,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永昭十八年春,远奉帝命入京师,便道归范阳,辞故旧,于西山会忠烈公第四女,卢氏晏清。

  其年十三,天真烂漫,情窦未开。而远已及冠,知风月,晓人事。

  乞手书赠字以加冠,乃远无亲视其为亲。

  彼生一念,始愿建业,功名存身,待时行三书六礼,躬迎归室。天不遂人愿,转眼成空。

  人闻太后今情起,却不知远之倾心,早积岁年,久在她前。

  远慕太后,至今一十九载矣。”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臣民唏嘘,史官顿笔。

  他却只是绕过宗室亲王,来到门楼之下,对着城楼之上的君王躬身跪下,“昔年,臣无法向其父求乞,今日且向其子来乞,请陛下许臣尚主,迎卿过门。”

  第83章 众生3

  雪似柳絮落下来。

  周遭白茫茫一片。

  天子久立城楼, 人臣长跪雪地。

  鹿网外的百姓听得经风声闻来的话语几乎忘记了避寒,守卫的禁军持戟如冰雕内心却震动,史官笔尖字已经刻入卷, 风吹不散、雪湮不灭。

  在长久的僵持后, 少年帝王从城楼跑来下, 冲到男人面前, 一把揪住了他衣襟,低头和他说了句话。

  太过近身的距离,话又短, 纵左右都听不清,遑论其他人。

  肖远也回了一句。

  少帝咬牙冷笑,松手甩开了他,摆驾回宫。

  臣子随驾离开, 卫兵收甲归队,最初的人群慢慢散去,过往的路人又缓缓驻足。

  唯剩昔年功德加身的平西侯跪在雪地里。

  有说乃天子未让他起身,他只能跪着。

  有说他求娶太后未得君应,以此胁君。

  觊觎太后是罪,以臣迫君是罪,平西侯实在大逆不道。

  太后孀居,大鄞有律许寡二嫁,平西侯乃勇气可嘉, 何罪之有!

  ……

  泱泱众生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 多来都认为二人有违礼教,成婚乃天方夜谭。偶有一二生出同情,细想是一对璧人, 结成连理,好像也未碍自己甚事!

  唾者多而怜者稀。

  “新政伊始,亦是如此。”

  不知何时,从丹凤门走出一个倩影,奔向男人身前,捧来大氅给他披上。

  她语带哽咽,面上却带着笑,凤目亮晶晶闪光,“还能走吗?”

  肖远抬眸看她。

  她穿绛色雀裘,明艳灼目,似迎面而来的春风热浪,温暖他这个风雪夜归人。

  他握上她臂膀,起身时打了个踉跄。

  不太好走。

  他的腿疾在前几日发作,本来敷上三五贴药养一养许就缓过来了。

  但风雪里疾驰了三百里,这厢又跪了大半时辰,站起的一瞬忽就失去了知觉,身子大半压在她身上。

  她稳稳扶住了他,侧首嗔他,“要你这样老实作甚,康儿都回去了。”

  话音落下,人也蹲了下去,按揉他的小腿。

  去岁在离园的那段日子,她向向煦学的。

  但他总不愿让动手。

  一来不是很严重,二来他已经习惯自己侍奉她,倒过来总觉别扭。

  这厢在露天雪地里,就不愿了。

  他几乎本能地退后。

  但腿不似他自己的,不听他使唤。

  纵是有知觉,这会多半也挣不开。

  为他勉强拖出了半寸距离,她手上的劲变得十分大,抬起瞪他的目光格外凶,待他不动了,方重新低下头按揉。

  “我腰还疼着呢,等我养好了你,你成倍给我养回来。”

  她蹲在他足畔。

  茫茫雪地里,红红的、小小的一团。

  “这样才对,把伞撑好。”

  他是从她侍女手中接的伞,撑起了一片很小很小的天地,恰容二人立身,阻风雪在外。

  “阿晏,我能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弯腰扶她起来。

  她搭上他的手,揽臂穿过他腰腹,扶他上马车。

  大幅度的抬腿还是稍显吃力,但四下执勤的禁军没人敢来帮忙。

  卢晏清不觉有甚。

  毕竟她与他同乘车驾离开,也没人敢来拦。

  *

  “陛下,太后带着平西侯走了,一同去了离园。”内侍监回话道。

  【那请阿娘告诉我,您和舅父间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他知道你的心意吗?知道您发昏了要他尚主吗?】

  【他领命出京办差,不还是你送的他吗?他若知道,怎还能那般举重若轻!他什么也不知道,是阿娘一个人的意思。】

  【我是指,舅父从头到尾不知阿娘情意?】

  【舅父一点都不知?】

  【他一点也不知。】

  【永昭十八年春,远奉帝命入京师,便道归范阳,辞故旧,于西山会忠烈公第四女……】

  ……

  紫宸殿里,赵康坐在御座上,脑海中话语嘈嘈切切,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孟愈说可能会适得其反,当真如此。

  肖远他怎么敢的?

  赵和安静陪侍在侧,扫过少年天子脸色,沉默饮了口茶。

  “堂祖父有话但说无妨。”

  中山王摇首,“事已至此,陛下龙体要紧,气大伤身。”

  “就这?”赵康蹙眉,“关于平西侯种种,您没旁的话要说?”

  “陛下若想从旁人口中探听平西侯的为人,或者想问问臣对此事的看法,那还是过段时间吧。您这会在气头上,听到的,想到的,多来都带着气,这对平西侯不公。”

  赵康神色柔和了些,“这个时候堂祖父还为他说话。”

  “臣实话实说罢了。纵平西侯诸般不是,他于朝政有功,这是不能抹杀的。”赵和道,“容臣斗胆说句不敬的话,陛下到底年轻,年轻则气盛,易迁怒。若将私情迁怒到公义,那损失的不还是您吗。所以,这会臣不愿多言,以免误了您的判断。”

  赵康颔首,“朕受教了。天色不早,今日辛苦您了,您回府休息吧。”

  赵和起身跪安。

  “堂祖父——”赵和已经退至殿门口,赵和唤住他,“您无事可多进宫与朕聊聊,宗室还需要您掌着。”

  “陛下需要,可随时传唤臣。”

  【其年十三,天真烂漫,情窦未开。而远已及冠,知风月,晓人事……远慕太后,至今一十九载矣。】

  就是父皇在时,他就已经心悦阿娘。

  赵康合上眼,五味杂陈。

  *

  肖远腿疾发作得厉害,夜中起高烧。

  卢晏清起身唤了医官,药用下后,发了一身汗,很快退了。

  白日里除了精神差些,瞧着并没什么。

  但入夜后又开始烧起来,如此反复了四五日。

  太医令汤素回话道,“侯君本有寒痹旧疾,连日驰道又受寒,气血耗损过甚。邪热伏于肌理,所以昼轻夜重,热势反复。不是一剂药便能一泻而愈的,需慢慢养。”

  另有几个太医令也这般回话,只是要么言语断续不连贯,要么惜字如金言简意赅,要么答上一两句重复的话。

  明显他们对太后和肖远的事也觉不齿,这厢被唤来诊治,太后之令不得不从,但见其还这般朗朗白日端坐其室,不避不遮,遂以敷衍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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