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必说。
她走过这里,他自然就回去了。
帘子一点点落下来,她慢慢回转了身子,心似缺了一块,一阵阵疼。
“是舅父吧?”
“应该是吧。”
“他在那作甚?”
“赏月,那里视角好。”
“阿娘,为何舅父一直不成婚?”
卢晏清静了下来,她没法张口就回答这个问题。
但赵康还在问,“您知道是什么缘故吗?怎么也不劝劝他早些成家立业?我方才看着,舅父应该挺寂寞的。他本家肖氏那些人,却也没一个像样的……”
话至此处,少年突然严肃起来,“阿娘,你知道吗?上次大慈庵寺的事,我一听说犯事者乃肖氏子,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幸此肖氏子非彼肖氏子!”
“……觊觎太后,谋求私会,窥犯宸闱,心怀淫逆……”赵康喃喃罪状,忽又笑起,甚至语气还带了几分欣慰和自豪,“舅父就不是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阿娘,你说对不对?”
卢晏清望过来,半晌扯起嘴角问道,“那如果当日真的是舅父所为,你打算怎么办?”
“阿娘说的是甚胡话!您这样说我可要替舅父伤心了!”赵康当真一副维护肖远之态,“他敬您尊您护您,持的是为臣的本分,又从来克己复礼。虽然我也听说过他早年名声,也有人说他骨子里并不是守规矩的人,但这是两回事,不可同日而语。他再不守规矩,也不可能如肖秩那般目无君臣纲常,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阿娘就随意一说。”卢晏清笑了笑,没再继续这话头。
“要是‘如果’,如果……那就是舅父自取灭亡,肖秩如何他便如何,我也帮不了他,也没法帮他!”赵康看了眼母亲,见她合了眼,神色有些疲倦,便也不再言语,上前掖了掖她披风襟口。
“康儿……”卢晏清握上他的手,缓缓睁开眼睛,却又不知要说甚。
“阿娘,你怎么哭了?”
“大概是方才,被风吹到了。”
卢晏清这晚没能睡着。
耳畔一直回荡着赵康的话。
睁眼便是肖远的影子。
四月天,夜中早就没有了寒意,但她却觉得很冷。
披衣下榻,四下寻物。
“殿下要甚?”守夜的沉玉闻声入内。
“我想点根香。”
“点香?”沉玉有些发愣。
“就是阿兄留下的那些香。”
沉玉惊道,“君侯今夜何时进宫的?他一会要来?”
卢晏清面无表情地站着,也不有说话,须臾躺回榻上,睁眼看着帐顶。
未几,殿中弥漫起甜沁沁的香味,破开龙涎香的气息,一丝丝转入她口鼻。
“你父亲在天家收拢皇权、欲平灭世家的举措下,为家族争到最后一点利益——把你送上后位。”
“妾今来归,仰承亲训,亦本寸心……”
“二仪合契,嘉礼告成。内和宫闱,外抚黎元。”
“……觊觎太后,谋求私会,窥犯宸闱,心怀淫逆……”
“他再不守规矩,也不可能如肖秩那般目无君臣纲常,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那就是舅父自取灭亡,肖秩如何他便如何!”
……
卢晏清神思不定,耳畔嘈嘈切切,猛地坐起身来。
帘帐外,那点香上火一闪一闪,像天上微弱的星辰,不能与日月争辉。
她跑过去,伸手就要覆灭它。
忽又停了下来,直到掌心皮被灼伤,才拢手小心翼翼去护。
它更像那年夏日里,阿兄送给她的萤火虫。
*
卢晏清这晚之后就病了。
太医令诊脉,道是染了风寒不严重。
开了几贴药服下后,很快痊愈了。
但她总觉得很累,无心朝政。
左右连轴转了这么些年,卢晏清关了宫门,打算歇上一阵。
蓬莱宫西苑养了一匹蒙古马。
是前些年肖远去范阳游说新政时从陆赟手里讨来的。
两人一起给它取了个名字:辛归。
取“新政”之同音,又意辛苦,新政复归。
直白好听。
“筋骨敦实,胸阔肩厚,鬃毛也厚,一看就是可经风雪,耐力极长。”卢晏清给它梳洗结束,持来一把大铜剪修马蹄,“就是不够修昂俊逸。”
她坐在氍毹上,抬头看它,“送你来的人,我阿兄,就是内外兼修,又好看力气又大。”
“臣既这般好,如何还没有他的待遇?”一个声音落下来,“殿下闭宫休养,缘何把臣也闭在门外?”
肖远手中握了一分卷宗,蹲下来递给她,从她手中接过铜剪。
“闭着你,你不还是进来了。”卢晏清被他占了位置,只好由他修马蹄,不情不愿翻开了卷宗。
这是一份关于凉州官员的重新调动,也就是关于原凉州节度使穆云的罪行就要敲定,卢晏清来回阅过。
“确定要这样吗,宗室会吃了你!”
“不这样,河西道迟早被吐蕃重新吃回去。”肖远换了一只马蹄,低头认真修着,“你盖印下诏吧,边地不可长久无将,易起边乱。再说,只有将整个河西道打通了,新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举国推行……”
四月日光明媚,温柔渡满男人周身。春风醺暖,吹他紫袍覆茵,袍摆轻涌,鬓发微微蓬起。
一根银丝闪光,刺入她眼眸。
“怎么不说话?”他转过身,仰首看她。
他看向她的眸光一如少时纯澈,带着浓烈的赤城和一丝微不可见的羞怯。
“阿兄——”她合了卷宗,轻轻唤他,问了个不知东西的问题。
“你想要个孩子吗?”
第79章 风声4
【太后诏:
昔凉州节度使穆云临阵, 寇遁而不敢追击,坐纵残敌,有亏将责。念非怀逆, 止由胆怯, 从轻降秩, 以明军律。今免其节钺, 罢镇兵权,降授兵部五品员外郎。】
【太后诏:
原凉州五品方略使高毅,今作战前有“陷阵”之功, 后能直言劾将,明辨机宜。
擢升三品凉州节度使,治理边戎。望其砥砺骁勇,恪尽职守, 同固河西。】
【太后诏:
原凉州辖神乌、姑臧两县县令孙杨、孙柏今作战有功,按照斩敌数擢升五品方略使;亦有冯成今擢半级调任凉州,任五品方略使;凌文、凌武擢一级任珉、鄯两州四品营田使;邬郝擢一级任五品监察使,监察甘兰肃三州;此四人,得诏从京畿出发,晚至五月中旬上任,复信京畿。】
六部、三司、中书省根据平西侯出征河西带回的战况军要、以及平西侯集军中诸将提出的意见,经过四轮会议,终于四月十三初定去岁征西的功过赏罚, 以及人员调任。
然以中山王为首的宗室并不接受此番定论, 认为穆云已被罚四十军棍, 即便还要降职也止他一人足矣。其帐下副将多受牵连,实乃不公,要求太后出面, 重定此判。
奈何太后染疾,闭宫休养中。
中山王一行原本心中窃喜。
实乃大鄞律,凡军务论二月不定,则维持原状,复一年再议。等于是给了犯错者一年将功补过的机会。
太后休养半月,显然过了时辰。
不想肖远于十三当日午后强入蓬莱宫,递卷宗于君上。
十四,太后盖印颁诏,连下三道旨意,分毫未动先前诸司之初定,皆为平西侯提出之意。
一时间,弹劾平西侯的卷宗如雪片堆于御案。
所言有二:
一则太后凤体违和,本当屏绝外臣,静摄安和。肖远身为外朝列侯,入觐叨扰,不顾君臣尊卑之防,轻犯至尊养疾之规,失人臣敬慎之道。
二则蓬莱宫乃太后居止内苑,外臣非有明旨宣召,不得擅入。肖远不待传召,径入内苑,逾越宫闱门禁,坏礼法宫规,使之内外无别,宫禁之防荡然。
咸宁郡王书,楚王臣代书,蜀王臣代书,吴王臣代书,宣阳长公主书,中山王书……卢晏清扫过卷宗落印处一个个人名。
心觉荒唐之外,回神间,后背陡生一层寒意。
肖远为军务入蓬莱宫见她,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当初因新政之故,她也闭宫休养,但政务紧急之时,孟愈盛川都闯过含象殿。
也没见他们这般纷纷弹劾。
宗室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
“平西侯掌边防军机重务,系社稷之安。孤抱病临朝,原给他口谕,若遇紧急事可急入禁中面君。君臣论事,本无朝夕避嫌之理。试问国事重要,还是孤一己静养、无谓虚礼重要?此非平西侯失礼,乃其心在社稷。诸卿不可拘泥虚文、本末倒置!此为其一。”
“其二,谓其擅入蓬莱宫,破坏宫规,私闯内苑。试问何谓强入?何谓越规?礼数宫规,防的是外臣私窥宫禁、私通内廷。从未禁重臣奉旨入内、共商国事。平西侯肃清西陲,为大鄞拓土安边。今无过而遭群言攻讦,以虚礼罪功臣,寒沙场将士之心,实为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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