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索性将剩下的两个不干事的奴仆也谴退了,一个人过活。
相比五年前在姑苏,他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力气更大,识字更多。
他晌午在市场搬运货物,午后在屋里代人写信,给人读家书,偶尔还去郊外山中打猎售卖。
赚的钱比在姑苏时要多一些,又只他一个人生活,略有富余。
日子瞧着仿若比那时好些。
又比那时差不了不知多少。
他没有阿娘,也没有家。
就把多余的银钱放在路边乞丐的破碗里。
乞丐对他磕头。
他淡淡一笑。
好几个乞丐得了他恩济,要随他一起,说是给他做牛马。
他其实很想有个人说说话。
但还是拒绝了。
却在有一日,捡了一只受伤的羊羔回去。
羊羔伤好,一日日长大。
第二年能产奶、见他就咩咩叫。
第三年会将头温顺地贴到他胸膛。
第四年的某一日夜中突然狂躁不安,四蹄挣扎,在庭中撒腿乱窜,后奔出门去。
少年一路追喊,好不容易在街道追上它。
回去路上天泛红光,未几地动山摇,房屋塌陷,无数人在睡梦中死去。
地震了。
小羊救了他一命。
他抱着它随人群流亡。
途中被人抢去。
他被打断了一根肋骨,羊被分食殆尽。
……
这一年,肖远十五岁,以为就要见到齐溪。
但睁开眼,还是在这个荒凉的世道上。
只是身下雪地阴寒,眼前却如火热烈。
“范阳城外,我给你好几回包子了。我就想今日为何没来领吃的,果然是那几个混蛋欺负你。别怕,我已经派人将他们绑了,一会我大哥就来接我们了。”
女郎的声音脆如银铃,一边将他拖入山洞避寒,一边脱了大红的斗篷盖在他身上。
可惜他看不清她面庞,即便知晓她是范阳节度使家的女郎,却也想不起她是何模样。
毕竟,排队领粥拿包子时,他衣衫褴褛,就是一个乞丐。
哪敢抬头看人。
就记得她今日穿赤朱披风,明日披绯色斗篷,再有一日是大红的雀裘,永远像火一样烧在苍茫雪色里。
他能从她手中领过一个包子,已经三生有幸 。
何论这日起,他还被她带回了家。
*
三月十五大慈恩寺事发后,肖秩被关入大理寺大牢。
因人证俱全,又是当场抓获,当夜即有了判决:
其人觊觎太后,谋求私会,窥犯宸闱,心怀淫逆,罪属大不敬,比照谋逆论,正犯肖秩论斩。
翌日又收押其双亲,监禁肖氏三族。
查证之下,确定肖骧与杜若接晓其事,乃隐而不报,是以同判死刑,其余族人不涉其中,解禁如常。
四月初一,在大理寺卿多次传信后,肖远走了一趟大理寺狱。
彼时残阳如血,前尘往事走马观花。
三十年岁月在眼前过。
肖远一路走到大牢深处,首先见到了女牢之中的杜若。
杜若见他来,一个劲向他磕头,求他放过肖秩,她愿代儿受过,虽死不悔。
狱卒开了门,肖远弯腰入内。
因是死刑犯,杜若双手戴枷,挣扎过来,跪在他足畔,却也无法拉上他袍摆。
他让狱卒给他解枷。
狱卒有些犹豫。
“我会和唐大人交代。”
狱卒解开枷锁。
“阿远,望之,你高抬贵手饶二郎一命。求求你,我知道你恨我,我占了原本属于你母亲的位置,我……”
“我不恨你。”肖远垂眸看着眼前的妇人,缓缓道,“当年你有了亲生儿子,寻来和尚批了那则谶言,将我放逐,朔州那样远,我一个十岁的孩子,是怨的。可是后来我不怨了。”
杜若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受得卢公的青眼吗?”肖远笑了笑,记忆又回到当年。
永昭十三年,朔州流民涌入范阳。
面对数万逃荒而来的人,朝中增援又为风月所阻,节度使卢樾考虑到范阳为北疆抵御契丹的最后一道屏障,为优先保证城中军民物资用度,并没有开城门放流民入内。
乃派相关官员出城安民,同时谴族人帮衬,男子出城维护秩序,女郎带领城中妇人捐衣熬粥。
但流民并不买账,数个豪横之人领头叫嚷,要求开门入城。
几欲掀起暴乱。
“……节度使紧闭城门,是为大局,非为私念。入城易,守城难。真要乱了法度,令胡骑趁乱入内,我等今日入城,明日便成饿殍乱尸。当下尚有营舍热粥,同来时道上比,难道不是好多了吗…… ”
一个瘦弱的少年不知何时爬上的草垛,捂着胸口用几仅剩的力气反驳,虽没有扭转局势。但这番话落在了随母前来的卢七姑娘的耳中。
八岁的女童就此记住了他。
以至于一月后将他救回家中,给父亲的理由是,“您不是到处募兵,儿也给你寻了几个,这个最好,还会识文断字。”
“他不仅识字,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字。”卢樾按着近来的让儿子们整理的文书卷宗,发现上头笔迹,笑道,“闻你伤好得差不多,走两步我看看。”
少年迈开步子,肩平身正,行走间前后脚距不多不少一足尔。
“回来。”
少年返身走来,拾阶而上。
整个过程登东阶先出右足,后离开时下东阶则先出左足。
“世家大族的行走之礼中只有对避让、谦退、尊卑、贵贱都有要求。登阶和拾阶还分左右,行走间前后脚距始终保持一足,乃世家子弟行走之礼中最端雅的中武步,你走得很标准。彭城杜氏修《礼记》,对族中子嗣最是严苛,故有此规。你小小年纪,学识匪浅,又懂骑射,手持双毫并书,足踏中武步,到底是何出身?”
他答了,卢樾也派人去查了。
但卢樾查只是为保证他的身份清白,避免边境暗探伪装;对于他的任用早在探查之前已经定下。
……
“卢七姑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当年为父寻了三四十个人入行伍,得卢公任用者十六,然独我得其养育、栽培、在卢府如半子出入。自然有我在榆关救了卢家兄弟的缘故。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肖远话至此处,忽就笑了起来,嗓音却有些喑哑,“就是我读了很多书,举止温文,卢七姑娘喜欢,卢公赏识。”
“偏我能有这样的学识和举止,却都是你教的,都是你教的……”
“这个世道,必须承认,就是存在高门与草芥,阶级可缓不可消,纵卢公那般漠视门第之人,在一帮草莽和一个出身大家、教养还算不错的人面前,择来与他儿子们共事,与他女儿读书,自然也是愿意择后者的。为此,为此……我说服自己,不怨你了。你设计将我放逐几乎要我性命,却让我遇见这一生的贵人。我们两清。”
“所以回来长安十七年,除了拿走肖氏家主位,我没有对你做什么,也没有对肖秩做什么,我想咱们就这般井水不犯河水地过着。你见我难受,我也难对你恭顺,形同陌路有什么不好!”
“……那你为何不说?这么多年你为何不说?你但凡说了,你不会报复我,不会伤害二郎,我又何至于此?”杜若捶着地面,“阿远,阿远,不说以前的事了,就这会你救救二郎,他是你亲弟弟啊!”
“你让他构陷我,施计谋害我时,想过我是他亲兄长吗?”肖远退出牢房,“我今日来此,就是将话与你说个明白。至于救命,我不是甚菩萨圣人,会以怨报德!”
*
“你既不肯手下留情,来此作甚?”男牢外,一栏之隔,肖骧额角青筋突出,手枷撞在牢栏上,怒发冲冠,“你如此行事,将二郎之罪类同谋逆,是想害死整个肖氏吗?”
“我来,就是看看你这幅狼狈姿态。”肖远也没让开锁,就这般隔栏与他说话,“我以前一直想,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毕竟阿娘至死都对你没有半句怨言。甚至还和我说,你承了家主位,有很多的不得已。”
提及齐溪,肖骧的神色黯了黯。
“我也给你寻着理由。”肖远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空洞而迷茫,“我甚至在想,同样的‘士庶结合’,卢公是英雄,坚持娶了商贾之女。但做英雄都是有代价的,他就是这般成为了肃宗皇帝推行新政盘活整盘棋的一颗重要棋子。卢氏正支在他带领下,阖族殉道,于大义和社稷而言,自是功在千秋,为世人所赞扬。但是于族中的某一个人而言,未必甘愿赴死,便是一场没有生还的劫难。而你,畏惧没有勇气娶我娘,于是躲过了浩劫,于国家于新政自是庸碌之辈。但于族人,保他们存活至今,也算的上恩惠。阿娘说,世上英雄稀少,凡人多,而你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做寻常事,她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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