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那值了。” 赵康揉了揉脑袋,又问,“母后,您当日与群臣所言,新政立,旧制更,旧制与新政之间实非矛盾,当相互融合,方成大同。而如今确有关内道学子报名,说不定崔韦二人已有觉悟,存悔过之心。退一步说,若他们当真有此心,亦没有行刺的想法,您会放过他们吗?”
卢晏清挑了挑眉,“你随母后听政也有些年头了,你想一想呢?”
殿中烛火静燃,少帝的眉眼浮起一层愧意,“您不会放过他们。也确实不能纵了他们,否则庄恬及其数十位官员,已经被截杀的无辜的学子,就真的枉死了。总没有恶鬼杀千人,弃屠刀救一人后,就成佛的道理。”
卢晏清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让他早些歇息。
少帝听话去内寝,走几步又回头,“阿娘,要不要和孟公他们通一下气,告诉他是我们自己所为。近来他对您颇有微词,自然他乃一片赤胆忠心。”
“不必,他不是迂腐没有脑子的人,估计这会都已经想明白了。”卢晏清笑道,“这几日,有得他忙,他乃头一个不容崔韦二人翻身之人。”
*
果然,仅仅三日后,大慈安寺刺杀案,便已经呈卷御案。
卢晏清却也不曾多言。
又三日,提前得了消息的范阳节度使陆赟入京,带来了当年欲要将太后送往辽西卢氏为女,逼太后嫁人的送养文书和相关证人。
此事传于大理寺,一经披露,朝野哗然,坊间震动。
更有聪慧者,将昔年绛州水患、学子截杀案联想起来——乃此二人对太后早结仇怨之心,遂戕害寒门官员,阻扰新政,却将祸水泼于太后身。
这样的说法愈演愈烈,很快传到河东道绛州之地。其中当年在水患中失去亲人屋舍的百姓都群起攻之,再不奉世家如菩萨,纷纷起民意要求严惩崔韦两族。
七月初十,三司根据民意和二人罪行,定了株连九族。
卷宗呈来,卢晏清略略看顾,冲孟愈道,“卿从来是仁爱敦厚之人,我大鄞至今都未有诛九族的先例。这两族共计有一万八千余人,若都杀了,血流得太多了些。”
孟愈如今对太后完全是尊崇之态,“是不太好,所以臣做这不好的人。”
殿中赵康也在。
卢晏清问道,“陛下怎么看?”
赵康道,“没有先例就开先例,总有第一个人做第一件事。”
卢晏清没有说话,只驳回此罪,定了崔韦两族,正支满门抄斩,旁支官降三等,三代内不上五品职。
方与赵康道,“为君为政者,仁慈和杀伐都该有度。”
凤驾回去蓬莱宫,尚未抵达太液池,赵康匆匆而来,“母后,儿臣受教,然儿臣还想到一处。”
七月流火,天有些冷了。
卢晏清坐在凤辇上,掖了掖披帛,“你想到甚?”
“韦谨始终不肯吐出贪去的银子在何处,户部也是一笔烂帐。但这样大的事,不可能只有他一人知晓。您放过韦氏其他人,还有一重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交出银子和账本。”赵康道,“舅父还在等军费呢!”
卢晏清看着他,如果说她这一生嫁给赵瑜是件憾事,然得子如此,也算是一种弥补。
八月初一,距离肖远出征不足两月,第二批银钱粮饷便已经送往河西道。
与其同时,长安菜市口,正在秋后问斩。
至此,第一等世家中崔韦两族被灭。
从永昭十八年,卢氏倾覆至今十六年,四大世家皆不复存在,仅剩一个家主早已是太后心腹的京兆肖氏。
而肖氏在转年二月里,更是声名大躁。
乃家主肖远征西大捷,接连收复岷、鄯二州,虽还余五州尚在吐蕃手中,但根据此二州的收复,吐蕃彻底退出祁连山以南地界。
暌违四十年,终于攻守易形。
长安皇城沉浸在一片欢腾中。
却在这样的喜庆声中,三月里的一日,在肖程府中,一位缁衣素冠的女子在卢荀清的引荐下拜见太后。
内殿之中,卢晏清看着半丈之地的女子,容貌清丽,气质高华,当比自己长几岁。
“你是何人?为何事见孤?”
“妾与殿下,原该很熟络的,可惜妾也只闻殿下之名,这么多年来无缘得见殿下玉面。”
“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妾俗家姓崔。”女郎抬起头,直视太后,“关内道崔氏,逆臣崔茂第九女,崔九娘崔筠。”
崔九娘。
和长兄过了文定、又被取消婚约的崔九娘。
【“闻崔九娘是经学高手,去岁辨经一战成名。我记得藏书楼有儒学十三经,想给大哥寻出来,但找了几日都没找到……”
“我还没去过清河郡,那处如何,到时接亲是骑马还是辇车?”
弟弟们你一言我一语打趣。
长兄报赧:“书被我拿走了,看九娘的意思。”
“那大哥还和我们一起住,还是另修府邸?”
“这样快就分家,我不要,多个人多份热闹,怎还冷清起来了,不能分家……”
“就是,我不要分开。”卢七姑娘这会开口道,“老宅这样大,我们都住一起,大嫂,二嫂,三嫂……”挑眉又对肖远道,“还有阿兄,你若不回长安,也住这处,我也住这处,在老宅成婚……”】
回忆汹涌而来,卢晏清深吸了口气,逼回泪意,“孤闻你早已入道,不是红尘中人,便也不在问斩之列,你这般回来,不会是来送人头的吧。”
“妾来此,乃求殿下两件事。”崔筠平和道,“第一件,妾少年辨经得名,说不上学富五车,但也算饱读诗书。殿下既以女子之身临朝执政,又破除门第之见广推新政,想是不俗之人。那可否容妾一点空间,于国子监任博士,或与地方府衙任校书郎,传书教学?”
一个全家被问斩的女郎,一个入道数年的女冠,竟来向杀她母族的人求官任职,重返尘世。
脱俗的该是她才是。
卢晏清很受震撼,含笑道,“你说说第二件是何事?”
“殿下没有直接拒妾,妾便当您应了。您应了,妾便开口说第二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十多年来,妾成婚,生子,和离,断亲,入道,但始终参不透人生真谛,无法心无挂碍,总觉红尘中尚有牵挂。思来想去,妾想见一见故人。”
她的眼泪流下来,对着太后道,“闻殿下将双亲手足旧物挪来长安设了衣冠冢,可否容妾给令兄上柱香?”
两日后,卢晏清携崔筠于大慈恩寺祭拜故人。
崔筠已经脱了道袍,奉香在炉,手抚牌位,面上终于又起少年时明媚笑意。
生命中一面惊鸿,未必就生死不渝,但足矣魂牵梦萦。
“我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但殿下应了我,许我在国子监任博士,我们有同道而行的志向,也很好。”
卢晏清留她在此,自己回城却没有回宫,而是来了离园。
她比崔筠幸运些。
她的爱人尚在人世,与她同心同道,并肩而行。
只是自征西回来,他就病了,还有些严重。
她过来,想要好好照顾他几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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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护持5
肖远是二月底回长安的。
自光启元年平晋王之乱, 四年收复甘、兰、肃三州,至今岁光启十年,复收岷、鄯二州, 逐吐蕃于祁连山之南, 拓地安边, 威震西陲。
累岁征伐, 勋绩冠于诸将。
朝廷录其功,册封为平西侯。
只是册封得不太顺遂,朝野颇有微词。
以中山王为代表的宗室认为:肖远手握重兵, 连战拓土,威名震于边地。今若封侯,名位益崇,一旦拥兵自重, 朝廷何以制之?武将勋高,不宜再加爵位。
盛川也上疏劝谏,认为封侯旌德,非仅论军功。肖远有逆父之议,伦常有玷。夫忠孝为立身之本,家不齐,何以安邦?若使其得登侯位,食邑受封,则天下将谓朝廷重武功而轻人伦, 孝悌之道自此衰微。
卢晏清阅过, 也没回奏章, 直接在紫宸殿朝会上复议,“赏功为国本。肖将军血战复疆,护西土百姓。有功不酬, 谁复效死?封侯只是荣名,不加私兵,兵权仍隶朝廷。至于昔日家事,乃私门恩怨,岂可掩万里疆场之功?”
遂排他议而不纳他谏,于大军归来翌日,在麟德殿宣旨昭告天下。
肖远跪谢皇恩,赐平身后却是许久没能起身,后勉强归座。
太后观其面色,将他苍白乏血的神色尽收眼底,宴席才过一巡,便命撤宴,急传太医署入内诊视。
后得诸太医望闻问切诊断其患寒痹。
乃因幼时亏损甚多,纵少年得以调补,然病症潜身,多年行军跋涉,累伤过重,瘀血留滞经络,积于腿骨膝胫间,渐成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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