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36)

  信传长安。

  长安复信。

  盼平安归来。

  但注定不平安。

  三月廿五,出范阳百里,遭截杀。

  三百学子抽刀拔剑应敌,竟皆是范阳兵甲假扮。

  然来者亦气势汹汹,携箭带毒,原比肖远想象的更多更难缠。

  所幸伏兵早埋,围势而来。

  肖远再此指挥,欲捉活口取证,不想双方近千人激战数个时辰。忽冷箭而来,对肖远而出,幸他避身即时,就擦过臂膀一丝皮肉。只是待他回神,发现所剩无几的十余刺客全部被射杀灭口。

  后追之不及,只得返回长安。

  而三百学子先他五日,尽数安全抵达。

  光启七年四月,礼部贡院如常开科。

  虽只有一地学子应试,但河西道传信而来,诸学子在段敏的劝解游说之下,已经答应参赴十月增试。

  同时河北道提出,只要依旧是肖远护送,他们愿意继续参加十月科考。

  十月,贡院之内有两道学子共五百三十八人应试。

  转年光启八年,江南道传报,愿意重新参加科考。

  京畿中,以肖远为护军总指挥,统辖兵甲接送各道学子。为江南道乃祸事之后第一次复考,他亲入江南,领兵护送。

  五月,岭南、剑南两道也提出愿意在十月复考。

  为安民心,肖远八月入岭南道鼓舞学子,九月入江剑南道安抚,后让两道学子汇于悯州官道,由他一同护送入京。

  光启九年四月,历经三年艰辛,不仅恢复了五道科考,还多出河北道、河南道、淮南道三地学子参赴,举国除关内、河东两道外,尽数参加科考。

  新政官员皆入太后门下,唯首是瞻。

  亦感念肖远为新政鞠躬尽瘁,离园多为人访,却不知其踪,遗憾矣。

  一时间,知肖远而不知孟愈盛川。

  “这般高兴的事,你怎么兴致怏怏?”

  暮春月色朦胧,为避学子拜访,肖远近来一直宿在宫中。人在宫中,便控制不住来人寝殿。

  两人在汤泉沐浴,他伏在她身后,贴着她背脊,“是方才弄疼你了吗?”

  卢晏清摇首。

  “那是在思虑崔韦二人的事?”

  自范阳外那场截杀后,无论是卢晏清还是崔韦处,基本已经是明牌对垒。

  证据有无不重要,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

  卢晏清再不动手,估计那二位也要兵行险招了。

  卢晏清还是摇头,嗔他,“这会提那些晦气东西作甚!”

  “那到底为何事,怎突然就没情绪了?”

  “阿兄,抱我出去,我给你晾发梳头。”卢晏清转过身来,贴在他胸膛上。

  她鲜少侍奉肖远。

  很多时候都是肖远给她晾发,涂香,护肤。

  他喜欢呵护她。

  她亦喜欢在他掌间温存。

  肖远看镜中人,一层层梳理他头发,眼眶一圈圈发红,忽就明白她愁容何来。

  “今岁我三十又六,是该生白发的年纪了。”

  “可是……”

  你还无妻无子。

  她没能说出这句话,这话从她口中吐出,虚伪又难堪。

  便只好低头覆在他发顶,轻轻细细地吻。

  镜中男人低低笑起,温柔又好看。

  第72章 护持3

  这年端阳宴, 在曲江举行。

  实乃礼部奉皇太后之命将此宴与曲江宴两宴合并。

  端阳节同中秋、重阳乃大鄞三大节庆,历来都规制宏阔、盛大操办;曲江宴本为荣贺登第学子,亦是不可轻减的盛典。

  此番二宴并置, 朝野多私议。

  言太后此举未免局促, 与往日行事, 判若两人。

  亦有人叹, 当是国库不丰。

  毕竟连续三年为恢复新政,动用兵甲,另行赏赐, 每年所费都超出年初预计。

  户部的帐都快平不了了。

  户部尚书韦谨今岁就是这般向太后哭穷的。

  太后在新政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便也由着他,自己无所谓担些小器的名声。

  只是委屈了新科士子。

  但士子们很体谅这位女君,并不觉得有甚。

  是日曲江, 岸柳拖碧,新荷乍绽,蒲艾临风。

  堤边彩幡摇曳,香缕随风漫卷。

  公卿百官、新科士子循岸列席。乐工列于水畔,丝竹缓奏。内侍递上角黍、菖蒲酒,侍女往来传馔。

  士子们临流而坐,或凭栏观水,或相互闲谈,或指点云山……虽两宴合一, 规制简省, 然曲江风物如画, 众人临水赏景,自有一番雅趣。

  麒麟台浮殿中,坐着太后与天子, 其余宗亲和数位近臣分左右而坐。

  今日御前也与往昔不太一样。

  实乃一直宿卫紫宸殿、守卫御前的龙武军大将军王舒正因病调任为兵部侍郎。如今由原本的中郎将郑无咎接替了大将军一职。

  其姐郑太妃素与太后交好,一时间郑无咎风头无量。

  “母后,儿臣有一事想请求您的意见。”

  天子今岁已经十一,是个半大少年了。

  近些年随在太后身边听政。

  去岁开始,听政之后又添悟政。一些简单的政务,太后更是让他自己尝试处理。

  赵康得孟愈、盛川两人教导多年,思维行事多谨慎周全,兼之下诏决策之权始终在太后手中,遂微末事宜、细枝末节都与太后相商。

  “何事?你说。”

  “兵部侍郎乃正四品,大将军则是正三品。虽说王将军隐病不报,导致轮值时发病,确有失职之过,亦是他自请降职去任兵部侍郎。但儿臣这些日子问过太医令,王将军的病乃常年风露侵体,饥寝失时导致。筋骨痹寒,又耗伤心血,夜卧多惊,遂成头风之症。朕也查了他任职的具体情况,前几年朕尚幼,他都是连夜轮值,想来也有此缘故。所以朕想他且任四品侍郎,但还给他正三品的俸禄,来日乞骸骨亦按照三品礼遇。母后意下如何?”

  “陛下体恤臣下,乃仁爱之举;举事之前先行查证,乃谨慎之态;欲谋定而与孤协商,乃知礼稳重。”

  对王舒正的安排,原就是她特意留给赵康的课业。

  只是没想到前日她才下诏,今日赵康便这样快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且与自己所想如出一辙。

  当下欣慰又自豪。

  对儿子可谓极尽夸赞。

  夸完方端起架子继续道,“王将军久历风霜,积劳成疾,非怠玩误事可比。此议两全,既明法度,亦存恩义。便依你所言。”

  “儿臣替王将军谢母后恩德。”少年雀跃。

  “谢孤作甚?”卢晏清挑眉,“乃吾皇英明。”

  太后已近而立,积威多年。

  于朝野臣工眼中乃姿容呈山河之盛丽,威肃掌庙堂之生死。

  高台端坐,恩威并济。

  唯有近臣心腹方知,她性情多娇,暗藏桀骜。便是当下赞儿之语,已经长眉飞扬,凤目流采。

  皇帝得誉,满目都是笑意。

  右手第一席上,肖远抬眸看她,亦是为她高兴。

  她的眼神望过来,彼此会心一笑。

  赵康没得母亲目光,循过来才发现她眼神的落定处。

  倒也不曾多想,只待母亲后话。

  却一巡酒过,卢晏清丝毫没有反应。

  “母后,您同意儿臣对王将军的做法,那您就没有其他意见了?”赵康忍不住开口。

  卢晏清蹙了蹙眉,“这事你做得极好,母后很是满意。”

  “您既满意,那你真的没想到旁?”少年有些着急。

  “旁的?”

  “母后——”赵康看了眼肖远,“舅、肖将军宿卫蓬莱宫也有些年头了。儿臣这回一并看了他的轮值情况,自光启四年开始,肖将军就将逢五逢十的轮值,增至为逢三六九,也就是一月有九到十日在宫中轮值,夜中不得深睡。他就比王将军少三岁,长期下去,恐也会累及身子。况前两年为新政奔波,更是辛劳至极。您还让他这般夜中值守,于心何忍!”

  “我……”赵康完全一片赤子之心,卢晏清竟寻不到反驳的理由,抬眸一瞥与肖远眸光撞上,仓促转了神情,“陛下所言正是,是孤考虑不周,这些年辛苦将军了。”

  “殿下临朝执政,日理万机,护卫不容有失。宿卫蓬莱宫,夜中加防轮值,本就是臣职责所在。陛下无需放在心上。”肖远缓定心神,话语平和道,“今岁起,臣本也在择合适的人选,参与夜中轮值。等郎将们再历练两年,容臣择出更稳妥的奉于殿下,臣再退。如此陛下也可安心。”

  “不行,凡事都等细水长流。身子垮了,想补回来就难了。”赵康回想去王舒正府中看他的情形,原本牛一样壮实的男儿,一场病下来竟瘦脱了行,“母后,还是让肖将军夜中少些轮值吧,其实他这年岁,夜中就不该轮值了。”

  “肖将军就是没家室,若有新妇在室,定要抱怨!”殿中中山王妃趁机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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