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碰盏,椒柏酒液四溅,水波中晃荡出旧事。
七月十八始雨连天,汾水溢岸,山崩壅涧。
当夜急报传入太守府,经一个多时辰部署,庄恬写完灾情文书,派人发往长安京畿,自己亲领官员入安阳郡指挥救灾。
自光启二年第一次历洪灾后,两年来他已经有了不少经验,安排部署的方案在数月之前就已敲定,是以这会从容而行。
亲上第一线是为鼓舞士气,安抚民心,太守府中亦留心腹下属坐镇,无有后顾之虑。
却不曾想到,收到文书的驿使和随行护送的两位侍御史在他刚刚抵达安阳郡时就被控制,文书被截。
实乃韦谨在今岁开春起,给长史韦辛下令:凡入长安文书,先过韦氏。
于是快马加急,紧一昼夜,这份急报文书就落到了身在京城的韦谨手上。
又两日,长安有了回信。
很快,两位侍御史和驿使皆落水而亡。
数日后,留守太守府的的官员不见朝中动静,心中起疑不安,正值提议再派人入长安之际,却闻安阳郡有三位官员遇洪殒命。当即按照预备方案,命第二批十位官员入安阳。府中由韦辛坐镇,侍御史辅弼监察。
同日,两位侍御史皆于城郊溺必。
绛州水患,官员死于水中自然便是殉职。
至此,韦辛执掌太守府,发号施令。
九月初,韦辛命最后一批官员支援安阳郡,之后以庄恬之令封所安阳郡,对外道是控制疫情。
对外道路不通,城中医药粮秣无从转运,染疫者不得医治死去,尸身来不及处理,于秋疫之外又添毒害,更有韦氏私兵在内对官员进行暗害……安阳郡彻底沦为孤岛,直待大部分染疫严重者,或者可能遇见过前来支援的官员的百姓,都被灭口。
十月中旬,韦辛才重开安阳郡大门。
刽子手成为救世的佛陀。
殉职的太守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
“还是崔公妙计!”当日得了韦辛文书,韦谨连夜寻到崔茂,制定了这连番计策。
“只是这厢费了你不少银子吧?”崔茂与他对饮,推开窗牖,眺望远处,还能看见城外起伏的棚舍,零星的灯火。
“灾情至上,户部自然拨款。但是能拨的银子都是有限的,他们能一人喝上一碗粥,两人盖上一条被,就感激涕零了。如今我拨私库再给他们添一碗肉饼,三两柴火,他们得将我当菩萨供着。菩萨,可是千金万金买不来的。” 韦谨晃着手中杯盏,“再者,安阳郡中那三千六百多人,计成近一千户,略有田舍,绝户者无从统计,薄田家舍自归韦氏,如此一进一出,不需我添多少。话说话来,如今这个事,就是让我全贴补了,我也甘之如饴。”
“那是自然,经由此事,这个年咱们的太后怕是不好过。”崔茂举盏与韦谨轻轻一碰,酒液微晃,声音压得低,眼底藏着幽色:“自光启以来,咱们被那丫头片子压成什么样了。新政铺开半壁山河,寒门士子源源不断涌入朝堂,一寸寸侵夺我世家权位。今岁长安,士庶通婚日渐成风,一户跟着一户。昔日门第高下之隔,眼看就要慢慢磨平。往日官吏铨选,凭的是家学门望,而今只凭一纸试卷。寒门一朝登科,便能居州县、掌刑狱。她都已经把人手插到你我祖籍之地,便是显而易见想要蚕食。长此下去,世家代代相传的根基,迟早要被掘空。”
“可不是吗,甚至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孙,竟也被蛊惑了,要报名去参加科考。既然弃大树欲上大船,就要担上被树压死的风险。”韦谨执盏静听,指尖缓缓摩挲杯沿,片刻才缓缓开口,“绛州之事,确乃上天送予我们的机会。庄恬瞒报灾情,闹出这般大乱,便是新政用人失当最好的凭据。”
话至此处,两人相视而笑,又饮一盏酒。
“只可惜御史台李绍也是寒门出身,同肖远交好,又是太后扶上去的。这厢怕是不会弹劾庄恬一党,无法有效攻讦太后。”韦谨叹道,“这肖氏实在可惜了,就这么落在肖远手里,不能与你我同道且罢了,还对太后鞠躬尽瘁。卢太后得了这么一个倚仗,于我们实在不利。想想法子离间这二人才好!”
崔茂笑了笑,神色尚且从容,“这处莫急,肖远断了庄徽长公主的婚,又不接宗室示好,中山王一派对他早有微词。且肖氏族如今的主母,也就是杜熹的胞妹杜若,为着儿子前程,原拜访过中山王妃。肖远由着他们去对付,当下我们得趁热打铁断了新政拓展的苗头!”
话落,凑近韦谨,低声交谈。
“好,上好!”韦谨闻过大赞,持盏相敬。
崔茂看外头阴霾天色,“这才开始,这场雪会越下越大。 ”
*
除夕,长安没有落雪,反而出了一日太阳。
但化雪日,天更寒。
所幸离园高府,内寝烧着地龙。
当日肖远在御史台被刺后,被直接送回了离园。
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禁军弯刀锋利,亦是破皮切肉而入,血流不止,高烧两日才清醒。
医官道,“刀创入肉颇深,兼受猝然惊变,才致连日高热。热势退后,疮口新肉初生,最是紧要之时。整月内,万不可劳心废神、需卧榻静养。若血气翻涌,疮口崩裂,脓血一发,便是危局。当下烧退,好兆头。”
得这话,已经在此一昼夜的卢晏清,终于松下一口气。
“臣已无碍,劳殿下驾临,恕臣无法起身见礼。”
隔着医官和侍者,榻上男人一睁眼就看见了门边的女郎。
昏迷的两日里,他其实有清醒的时候,只是失血劳神抬不动眼皮。
但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战栗。
她抓着他的手坐在床头,背过身子环视,又转过来摸他的脸。
才给他换好敷额的帕子,端起了药盏,她的侍女就进来了。
“医官来诊脉,殿下避一避。”
在他陷入昏迷之际,他记得她坚持凤驾留在这,彼时许看他伤重,朝野无声。但即便公开在这处,自也另设凤栖之地,没有留在他内寝的道理。
这会她只好离开。
待再回来,发现医官上心,已经让药童喂完了药。
她便有些恼。
看着空盏哼声又皱眉。
“药很苦,我想吃颗糖。”
他说不出话,指头也使不上力,没法哄她。
就想着下回别人来喂药再不喝,只喝她的。
但他睡得昏沉,后来不甚清醒,就记得掌心的温度,和她滴在他手背上的冰凉的泪珠。
他贪恋她的陪伴,忽起一个念头,要是不醒来也很好。
一闪而过。
很快否决。
世道荒芜,朝局纷乱,如何能丢下她一个人!
于是凝思安神,不想其他,盼着自己早些苏醒,别再吓到她。
只是醒来了,便只能这般说话。
当成她是从宫中出来慰问护驾受伤的臣子,而不是理所应当知道她其实一直守在这。
“肖大人此番护驾有功,又是国之重臣,太后殿下爱才,一直守在这处。”时值李绍也来看他,开口笑道。
“多谢殿下厚爱,臣有愧,如何能让凤驾久离禁中,还请起驾归去。”他秉持微臣之道劝谏。
她轻轻点头,“孤走了,将军好好休息。”极简单的一句话,没有犹豫的脚步,在她一转身泛红的眼角里都化作别样情意。
而这一去,她便分身乏术。
彼时已是十一月下旬,年末本就是宫中最繁忙之际,今又叠加绛州水患、安阳疫祸,诸事齐涌,千头万绪一并压来。
回宫之后,中山王牵头一众宗室,以她离宫两日、留宿臣下府邸为由齐聚含象殿。
纵使众人皆知她是探视遇刺重臣,然宗室依旧紧抓礼法不放,称太后轻易出禁留宿外臣宅第,悖乱宫规、有伤宗室清誉。轮番规劝,看似恭谨,实则步步诘难,逼她循礼自省。
宗室声浪未平,朝中部分世家官员和秉持礼法的朝臣譬如盛川等人顺势推波助澜,奏请御史台整肃宫规、上章谏正,强令台臣进疏规箴。
这些纷扰,卢晏清右耳入左耳出,不曾深萦于心。
全副心神,乃悬在千里之外的绛州。
洪水过后,数万流民栖身简易棚舍,寒冬凛冽,仍不断有老弱饥冻而亡。
安阳疫气余毒未散,乡野偶有新染之人,地方药、医皆不足用。
庄恬瞒报灾情一案尚未勘定,还需清查。
河东世家开仓放粟赈济灾民,表面安民,实则暗中收拢民心,侵夺朝廷威权。
她一面要调拨太仓粟米、布帛汤药加急送往河东;一面择干练官吏赴绛州,清查旧案、替换失职州县;一面还要提防世家借赈灾坐大,压制朝堂借灾攻讦新政的声浪。
而岁末常务亦分毫不能松懈。
百官年终考课、地方仓赋核销、各道民生奏报、年终祭祀、元日朝会……堆积御案,层叠几掩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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