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
榆关冰河中,她三哥落水入礁石滩,窄缝难探,唯肖远下水寻到他救出来。说到底不是他水性有多好,那么一点少年,水性再好也好不过专门训练的水兵甲士。
实乃他太瘦了,可过礁石缝隙寻人。
后来还是阿娘又当恩人又当儿子养了近两年,才算养牢了他骨骼,养高了他个头。
如今她得踮起脚……
卢晏清原本怒色上浮的面容裂出缝隙,脉脉情意自眼底流泻。
……还有那身板,竟已那样壮实,一身钢筋铁骨,又硬又烫……
“殿下——”
离她最近的卢荀清低声唤了她一句,提醒她还有人在等她后话。
卢晏清顶着一张飞霞赤焰的面庞,掀起茶盏不疾不徐地饮了口。
待凉透的茶水掩下一颗滚烫的春心,方才撩起眼皮,凉凉扫过诸人,最后落在杜若身上。
“即是母子恩养在前,杜夫人该比孤知晓肖大人心意。他的婚事,说帮衬的该是孤才对,你合该是主办的那个。这话倒过来说,是个甚意思?是说孤不念你们母子恩义,在你为母的前头插手,还是说肖大人不孝,连着自个的婚配都不与你相商?”
虽说肖远同族中关系之差,乃朝野皆知。
但十年来,从来无人点破。
今日皇太后如此直面训斥,是压根没给杜氏半点脸面。
一时间当场十余位女眷僵了笑意,杜若更是连连告罪,唯卢荀清莫名其妙地打量自家堂妹。
“跪着作甚,孤就这么随口一说,起来吧。”太后当真如什么都没发生,转眼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肖大人拒了孤的好意,说要先立功绩,方愿成家。孤也不得法,杜夫人有空且劝劝她。诸位以后若要再问,就去问杜夫人吧。”
杜氏撑着笑,谢恩落座。
诸人讪讪,不再言语。
待中山王妃寻话请辞后,其他人也逐一告退,就剩得卢荀清伴在太后身侧。
“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头一日知道望之与他族中那点事,这般落人脸面,可是杜熹惹到你了? ”卢荀清靠她出坐了坐,给她换了盏热茶。
“杜熹?他近两年识趣不少。”卢晏清想了想,“阿姊提他作甚?”
卢荀清瞧她一副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愈发皱紧了眉头,将茶奉上去。
忽就心头一跳,乃抬眸瞥见她齐胸的衣襟口一点若隐若现的红痕。但因卢晏清伸手来接,脖颈项圈上珠光闪过,她便也没再看清,只当眼花。
“前些日子闻你风寒,瞧着大安了!”卢荀清忍不住再次看她,“身子养得不错,恢复这样快,我瞧着着你容光愈盛。可见太医令皆是国手,医官你且留着,阿姊不敢擅用,可有方子让阿姊也沾沾光,这两年我这身子是越发疲累!”
卢晏清摸了摸自己脸颊,别过脸去压平嘴角,嘟囔道,“鬼相信你没医官!”
“你说甚?”
“我说身子劳乏的不该是姐夫吗,五日一回早朝,他还哈欠连天的,入冬就迟到。下回再有,我可让御史台弹劾他了!”
“你这人,就不能有把柄落你手里,这么多年统共就去岁那么两回!”卢荀清一时亦面红耳赤。
“谁让两回连一起了!”
“你还说……”
“阿晏说,太医署的医官随阿姊用!”
高台上,姊妹二人闹在一起。
台上檀香袅袅,首轮才过去两刻钟,距离结束还有一个半时辰。
卢荀清提议策马去下一站看看各队战况。
卢晏清看着自己那匹被牵来的马,心道,“良驹不逢时,但你莫怪孤,都怨将军入城无经验,头一遭。”
*
“我在桃子桩看见阿姊独行,闻你身子不适已下望京台,便先回来了。”肖远中途弃了赛事,借口护卫太后,匆匆回来营帐中,见歪在榻上看书的人,“你哪里不适?传太医令了吗?”
“劳肖将军百忙之中来看孤,孤可受不起。”卢晏清目光在书上流连,慢悠悠翻过一页,阴阴阳阳道。
“怎么了?”肖远寻她脸色,有些不解道。
卢晏清头也不抬,兀自看书,“将军事多,不必念着孤。”
闻来似在生气,肖远尚且行礼间,看不清神色,顿了顿道,“可是为我这几日没回你宫中?”
卢晏清看着书卷,努力压住笑。
“没你这样的,是你让我先来骊山陪着五道节度使。”帐中无人,肖远自己起身坐去她榻畔,看她卸了妆容,一袭青丝揽在胸前,面色红润,精神也很好,但双目垂着,看书不看他。
“到底怎么了?那日后来扶光说你染恙,可我也没见你传太医令。初十傍晚我还回来了一趟,沉玉说你无碍已经睡下,我也不好入内!”肖远伸手抽走那本书,“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了我才能改。”
“我让你陪着他们,你就一日都回来看我吗?哦,回来了一日,那第二日、第三日呢?”卢晏清见他着急,勉强哼了声,“可见你一点也不想我!”
肖远闻言露出笑来,“无事入殿,惹人耳目。你也没与我说扶光沉玉她们可是知晓了。这几日我也正想这事呢,你擢孟愈为中书令吧。”
卢晏清蹙了蹙眉。
“中书令的位置本来孟大人就比我有资格。当初你擢我任此职,其中有重意思是因为我和庄徽长公主的婚约,可以安抚宗室。如今我已经没有这重婚约了,自然还是换更适合的人。这样——”原本一本正经的人忽就整只耳朵都红了,“这样,我才可以一心一意宿卫蓬莱宫。”
卢晏清挑眉,却又摇首,“肖大人,你的资历尚且不能宿卫蓬莱宫。”
“为何?”肖远眉间拧川,想不出任何理由。
“你初生牛犊,经验尚浅。”卢晏清将榻畔一摞书抱在他怀里,又把被他抽走的那本摊开在他面前,“把这些都看完了,掌握了,孤方许你上任!”
肖远听话把书抱在一旁,捡了她摊开的那本,正欲低头去看,忽又想起甚,抬眸道,“你到底哪里不适?好了吗?”
卢晏清翻眼咬唇,两眼望向帐顶,“阿兄先看书,看一会你就知道阿晏哪里受伤了。”
肖远低头阅书。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听到他书页翻卷的声响,但闻他道,“阿晏,我给你上药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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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祸心2
这年十月, 骊山秋狝结束后,郑萦为胞弟郑无咎相中了正六品太史局丞吴非的胞妹吴羽。
请人问过吴氏兄妹,兄妹二人很是欢喜。
郑无咎初时别扭, 后于郑萦举办的家宴上, 与之处了几回, 两心投缘。
转年光启二月初三, 行纳征,定了八月里大婚。
纳征这日,一贯独来独往、鲜少与人相交的神武军大将军肖远出禁中, 任纳征使,走吴府西阶,升堂致辞:
“吾子有嘉命,贶室某也。有先人之礼, 俪皮束帛,使某也请纳征。”
吴非长兄为父,回礼曰:“吾子顺先典,贶某重礼,某不敢辞,敢不承命。”(1)
后由执事引二马入庭院陈列,堂上授束帛。主人再拜受礼,书答征之函,以新妇手制履佩回赠。
至此纳征礼成。
宾主小筵, 使者归复命, 两姓婚约就此落定。
宴会起, 觥筹交错中。
肖远身份高,被请至主席,然吴非仅酒过一巡后便推脱不胜酒力, 欲要辞宴,只让族兄帮忙待客。
宴上气氛骤然僵硬。
吴氏本是布衣百姓,双亲去得早,兄妹二人种麻为生。吴非自幼好学,后值新政推广,于景和二年中榜入仕。
闻他吃上了皇粮,才有这么一位族兄前来相认。
是以这会让其待客,多少有些下了男方颜面。
道不是因为其人白身,实乃出了五服外。
“本官瞧吴大人气色是不太好,去内室歇息片刻也是应当。”肖远起身道,“只是容本官唐突,趁此刻与您请辞 。本官今晚轮值,且以茶代酒祝新人、祝吴大人喜事临门。”
吴非受了他的茶,回敬后也不挽留,拱手送客重新落座。
诸人这才有些回过味来,乃肖远旧时名声为其不喜。
堂上多有尴尬,但为新人故,饮酒遮过,全彼此体面。
却是新妇吴羽从内室出,绕过正堂追出门外,请人稍后。
肖远还未上马,诧异回首。
“是妾唤大人。”吴羽规矩行礼,“愚兄固执,还望大人海涵。”
肖远笑道,“女郎自谦固执,令兄自领风骨,我观是他旧念,世人各有态度,我不觉有甚。今日是你大喜,赶紧回屋吧。”
“大人这样豁达,妾受教了。”吴羽捧来一个贴了喜字的油纸包,“这是回礼,谢大人为我司礼,请大人笑纳。”
肖远接过,请人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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