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着嗓音罗里吧嗦一堆,原是自己也恐惧接骨的疼,恨不得缓一缓再接,恨不得不接也能自己长好。
寻不到巾帕,正欲伸手拿床头小儿的抱腹用一用,话未吐尽,就觉肩膀被抬,“咔哒”一声闷响,关节应声复位。
顿时,一股重物撞砸裂骨疼痛直冲天灵。
她张口就要咬唇。
却是后脑一热,被一个温热掌心覆上,按入一副宽阔结实的胸膛。
贝齿咬下太甚,隔着衣裳咬住了皮肉。
“忍一忍,一会就不疼了。”两人坐在床榻边,少顷,肖远方开了口。
话语在她发顶回荡,伴随着灼热气息,拂动她额角一层绒发。
是不疼了。
就瞬间的刺痛,如今唯剩绵延不绝的酸胀感,是可以忍受的。
但肖远抱得太紧,身体又格外滚烫,卢晏清缓过劲后有些闷热,努力探出脑袋喘息。
下巴抵靠在他肩头,长舒了口气。
身子被他遒劲臂膀箍住,难得的踏实。
伤口因他动作利落,这会连着酸胀感都轻了些。
卢晏清抬眸就是小儿熟睡后的恬静面容,斗室方寸地,难得的温馨。她歪在一副宽阔硬挺的肩头,面目舒展,露出笑来。
“阿、阿晏——”
“殿下!”
“嗯?”卢晏清应声,才觉不妥,虽说事出有因,但到底都是成年男女,焉能这般贴身相抱。
殿中一阵静默,唯一点烛火还在跳跃。
“今晚是我不好,闹出这事。”卢晏清打破沉寂,“阿兄去歇息吧,我陪康儿就好。”
所幸灯火微弱难以视物,他亦穿着披风阔荡,但这一时也走不了,他只得找些事做。
现成的事,撕了披风一截给她绑布吊臂。
奈何布帛要绕过她脖颈,她配合着往前探身,香风扑面,倩影遮光,肖远深吸了口气,只得自己往后退开些。
最后草草打了个结,匆匆走了。
第52章 阿兄4
翌日清晨, 蓬莱宫就传了太医令。
据说夜半太后牵挂陛下,整理换季衣物不慎被衣笼砸伤了臂膀,如今右手脱臼, 需要静养。
伤筋动骨百日, 太后虽不是大症, 但至少一月内也无法持笔握箸, 遂提了谏议大夫王宁王安二人轮流侍值勤政殿,为她掌墨。
旨意传到中书省时,肖远正领诸人论政, 当下就让王氏两兄弟去勤政殿,月内无需再领中书省内差事,只用心侍奉君前。
后黄门又传太后口谕:念肖相多日侍疾,劳苦功高, 今日赐膳紫宸殿。
肖远本欲借口月初庶务繁杂推了这宴,但中书省有多少政务,卢晏清比谁都清楚,不去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说就算晚膳不见面,她那个性子,入夜还是会过来。
除非自己不去紫宸殿。
若不去,孩子哭闹起来,她如今伤着……
肖远坐在案后,看着案上一方莲花纹圆盅。
大鄞天家待臣宽仁, 内侍省按照时令变化会给三省六部正四品及其以上官员送养生汤饮。
如今入秋干燥易上火, 每日送来的是冬瓜薏苡仁羹。
但今日肖远这一盏是芦根竹茹饮。
这本不是甚金贵之物, 只因制作繁琐,清火效果极佳,方子为太医署所有, 遂只供御前和后廷。
是她的心意。
汤饮已经饮尽,唇齿间弥香,他的指腹触上盅面,看见她瓷白面庞。
等陛下好了,就不去了。
这日去,也断然不与昨夜般同她私下待着。
男女有别,君臣有序。
他的手从盅面上挪开,唤来侍者撤走。
侍者来了又去。
紫宸殿东暖阁中,随司膳奉膳而来,一道道菜品上桌。
太后和陛下面南同席,肖远坐在下首东案,另置一席。
寻常家宴,八菜四汤双点心,君臣原是一样的。
只是肖远处的主食换成了乌米饭,主菜也换成了金齑玉脍、太湖莼羹。
金齑玉脍就是鲈鱼生。秋霜之后取松江鲈鱼,片肉薄如蝉翼,佐以橙丝、香柔花叶、姜梅捣成金齑拌匀。入口爽滑,鲜气清雅。
太湖莼菜仅以盐豉调味煮羹,汤色浅碧。最主要是清热润燥,滑软如脂。同他午后用的汤饮都有极佳的败火之效。
“肖相尝尝,正好两江自运河送了贡物来,孤让尚食局拣时鲜的做了。”
小皇帝好奇母亲吊着的手臂,时不时就要攀过去抱住观看,和他说了一个下午,这会总算老实了些,只偶尔伸手轻轻摸一摸。见母亲正与臣子说话,便老老实实坐在一边,坐一会将一个漂亮的鎏金银小碗放在母亲跟前,再偷摸端坐好姿势,湛亮的眼睛四下来回地扫。
肖远谢恩后慢慢用着。
“好吃吗?北地厨子可做出了南方的口味?”卢晏清左手持勺舀了牛乳小天酥在碗里晾开。
肖远五岁就离开了吴郡,记忆中唯一记得是野荠菜的味道。
母亲活了面,拿来包馄饨。
北上长安的那日,母亲在里面兑了肉馅,那应该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后来肖骧认下他,他的夫人杜若多年没有子嗣,倒是妾室接连生儿育女,她便将他收养在膝下,如此他占全了“嫡长”二字。
一对没有血缘的母子相互依靠。
杜若在衣食上没有亏待过他,她吃什么他便也跟着吃什么。
她喜欢北地的炙肉胡饼,咸齑辛酱;讨厌鱼虾水产,麦谷稻米;他便忍着辛辣呛口努力习惯这处饮食,再未食用过江南的菜式。
直到十五岁那年,被范阳卢家收留。
除夕宴上,卢氏主母给他备了芙蓉鱼丸汤和清精米饭。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家乡还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一如现在,他又尝到新口味。
滚烫的心头泛起涟漪,是当年除夕宴上还未生出的情愫。
他搁下玉箸,却也沒看她,只颔首道,“好吃的。”
“那明日孤让尚食局再做,两江上供了不少东西,都存在凌室。”
“明日?”明日还是不来的好。
“对啊,明日你还来用膳。”卢晏清笑盈盈道,“不然你回府进膳再入宫,来回多麻烦。”
肖远敛了笑,低眉道,“其实不麻烦。”
“孤想起来了,离园鲜少生火,你以前都是在府衙用的。”卢晏清将已经放温的小天酥推过去,示意乳母喂给赵康,“中央官署晚上都是给值夜官员奉的膳,哪有这处精细,你给陛下侍疾有功,该来这里。”
肖远垂着眼睑,手中玉箸顿了几回想放下,想要抬头回话,最后还是敷衍应了一句“臣领旨”,垂眸专心用膳。
“无礼?”小皇帝眼睛炯炯有神,探过身子歪头对母亲一本正经道,“君臣有分,对答有礼。仰、仰……瞻、仰瞻而后垂陈,毋久俯。”
因为不确定自己理解是否正确,小儿声音很低,乃求教之态。
卢晏清愣了一瞬。
天子开蒙才两月,这两月来老师们没教旁的,就讲了一个“君臣之道”,所授也就那么几句话,日日在他耳边像童谣一样来回念唱。
这厢竟然理解对了。
卢晏清没有回应对错,只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康儿背得真好,快用膳吧。”
到底是孩子,得了母亲夸赞欢欢喜喜回去乳母身边喝粥了。
“肖相,可是府衙政务不顺?还是近来身子乏了?”这人今日回话都不抬头,尚在殿中,对外称宴,确乃不合规矩。
肖远也意识到自己失礼,实在此地无银,抬眸笑了笑道,“臣失仪了,乃膳食可口,确也有些饿了。”
卢晏清闻言欢喜,凤目熠熠,“正好还有一个炙脆子鹅,还在烤制,一会就好,你多用些。”
如水目光扫过青年面庞、鬓发、最后落在他嘴角的一点泡上,又轻轻蹙起了眉,“还是少用些,等你好了孤再赐给你。”
她望过来的眼神细致又诚挚,肖远只得含糊点头,低眉又去用膳。
随同炙脆子鹅一起上来的是一道光明虾炙,卢晏清少时就喜欢。
只是范阳少新鲜的水产,能得鲜虾多为御赐。
她喜欢,一来确乃活虾串炙,肉紧弹嫩,一点盐佐味,尽得湖虾本鲜;但更多的是剥虾的乐趣,尾部按住,银刀轻划,另一手扭虾头往外巧劲拉出,便是肉也完整,壳也完整,一虾成双。
是她奉给双亲的得意之作。
双亲尝鲜后,剩下的还是都省给她,哥哥们也不与她争。
但今日手伤,剥不了虾。
司膳讨好了她的口味,忘记了这一茬,累她哀怨地盯了又盯。最后扶光净了手,给她剥了两只。
“不吃了,少一半滋味。”
肖远听到从鼻音出来的哼声,终于忍不住抬着一双浸过春江水的桃花眼看过去。
太后……卢七姑娘偶尔也不是那么好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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