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尊卑有别,君臣有序,肖远还是站了起来。
卢晏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索性随他。
“孤、我……要和你道声谢。”卢晏清看着他,玉面上愧疚有,感激有,欢喜亦有,“除了燕十一送来的信,还有就是我被幽昭阳殿时的事,阿姊都告诉我了。那场春明金光门长街的刺杀是出自你的手。我在殿中焦灼,对你无礼,该先道歉。”
“对不起……”
“殿下不可。”肖远止了她行礼的动作,环视四下,殿中今日没有尚书郎和史官在,当是她一早就想好了这事,怪不得方才那副情态。
肖远心中有暖流涌起,烫过他肺腑,“臣并没有将您救出来,是您自救。”
卢晏清摇首,“我知道,按理从谢徜被囚,谢太后出教令,我就得救了。你救不下我,不是你没用,是他有心不愿放我。”
“你、后来为何不说?”
两人仅一案之隔,开口吐话时气息都可以缠绕在一起。
肖远一时没有说话。
卢晏清也没有追问。
其实有甚好说的,他没有将她解救出来,没有达到目的,他就不会多言过程。
少时就是这么一个人。
卢晏清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退开一步。
双手交叠至心口,缓缓下移于腹前,双臂收紧端平。
屈膝深俯首,垂眸至诚行礼,“肖大人,请海涵。”
【妾任性窥视,望君海涵。】
十三年前,教弩台初见时,少女朱袍红衣,重现眼前。
肖远张口不能言,也微微退了身,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双手合于左胸,前倾颔首。
还礼于她。
卢晏清望着覆盖下来的那重身影,抬首笑道,“今日不必捡箭矢了,肖大人接这个吧。”
她从袖中掏出一物,伸手递给他。
肖远接过观之,神色大变。
竟是一封加盖了玺印的空白诏。
“孤与吾儿两条命,大人受得起。”卢晏清看着当即跪下将诏书退回来的人,伸手将他扶起,“来日凡卿所欲,凡孤所有,卿书其上,孤皆允之。”
“但是只能求一事。”卢晏清见人满目通红,自己也是欲泣的心绪,但毕竟是在勤政殿,她深吸了口气,“再不收起来,孤可要反悔了。”
“殿下,臣现在就有求。”肖远去一边案上拿了笔墨,重新跪在她面前,就要落笔在卷。
“你知不知这空白诏的价值,什么事值得你一下子用掉它。”卢晏清俯身盖住了诏书,“你先说,我若能应,自应你便是,不可这般浪费。”
肖远的目光从她护盖诏书的双手上挪到她低垂的面目上,“殿下、你……你我私下时可不可——”
他浓密的眼睫染了一层水汽,轻轻一合就凝成滚圆的一颗珠子,“可不可以还兄妹相称?”
“你还能再喊一声‘阿兄’吗?”
“永昭十八年,我在长安听到范阳丧事,我想回来的。但是肃宗皇帝不让我回来,他要我保护好自己,以便来日更好地保护太子,和太子妃。那时我就知道了,你会是未来的一国之母。所以除了两封在卢公和夫人接连故去后表示慰问的信,我不能再给你回信。先帝多疑,又接手了虎贲暗卫,到处都是眼线,你名节贵重,我们毕竟没有血缘。”
一口气,终于将埋藏许久的话吐了干净。
人似抽干力气,低低喘息。
为这不管不顾的一刻。
却也不敢看她。
纵是为她好,也累她多年彷徨无依。
便是他不好。
桌案上,潮湿了一小片,沿着案边缓缓留下去。
卢晏清低着头,在模糊水渍中看到往昔。
离园中的女郎决绝和他说,“你我兄妹情分今日断。”
大雪飞扬里,帝后大婚前,他放弃繁华与安稳、孤身奔赴凉州。
望京台上,她眉目如刀剜过他,他也只是沉默接下她设的局。
……
她伸出手,将诏书规整叠好,重新放入他手中,“好好收着,这么简单的事不需要用它 。”
肖远没有抬头,听话慢慢收拢五指,握紧了诏书。
指节忽得颤了一下,手背青筋也在抖,眉睫凝成的那颗泪终于落下来。
他听到她说,“我应阿兄便是。”
【作者有话说】
仅国子监司业盛川抱怨了两句。(1)司业:国子监的副长官。
第50章 阿兄2
这日勤政殿中又是临近宫门下钥时, 君臣方散场。
实乃卢晏清留肖远主要商量的是为帝择师一事。
赵康已经过了三岁生辰,自当开蒙。
按照惯例,侍讲的人选多由饱读诗书的高官兼任, 譬如散骑常侍、谏议大夫、礼部侍郎等, 多为精通经史的当世名儒。
这类人好找, 卢晏清交由孟愈去办了, 只吩咐将王宁、王安两兄弟安排在内。
但是今岁端阳宫宴上,永泰大长公主提出,天子年幼, 除了要精细挑选文武侍讲外,建议设三师以做管辖,即太师,太傅, 太保。
这三师乃专门为十岁以下的天子所设,通常都从致仕的宰相或是宗亲中择取,轻易不授,时常空缺。
卢晏清在宴上应了,当场按照永泰大长公主的意思,封了咸宁郡王赵璃为太傅。
但未曾想到赵璃在入京途中染了病,歇在驿馆,数日间上吐下泻,连来两封信请罪。
一说身子孱弱, 恐一时无法入京。
二说有负天恩, 此职难承, 不敢耽误天子,恳请皇太后另择贤士。
卢晏清念他康健为重,自是应了。
又派快马沿路护送回去, 另赐良药珍品无数,请其安心。
肖远闻她所言,又见她眉宇愁绪,淡淡道,“前头殿下为此事忧虑,这会当不用忧了。”
卢晏清眉宇骤得愈发紧些,“怎么说?”
肖远看着她毫不遮掩的懵态,“殿下当真不知?”
卢晏清摇头,“你若有合适的人选,且报上来,孤看看。”
“殿下给陛下侍讲的人都择好了,就缺管辖监察者?”
卢晏清颔首。
“这人需要位高权重,精通经史?”
卢晏清嗯了声。
“最主要的是您不想让宗室插手,您想要一个放心的人?”
“对,你到底择中谁了?”
肖远看她愈发诚稚的面庞,满怀期待的眼神,张口又闭上。
“说呀!”卢晏清催促道,“是你指的人,孤多来放心。”
肖远低头轻叹了声,“殿下觉得,臣如何?”
“阿兄?对啊,我怎么把阿兄给了忘了?”女郎坐在大案后,眉眼飞扬间嗓音都明亮了起来,“当年肃宗皇帝就任你为中书舍人,如今又是孤的中书令,再何时不过了。”
话到最后,卢晏清往别处转过眼珠,避开了与肖远的直视。
今日之前,她压根没有考虑他,自是人之常情。
今日起,她还想不到他,颇显得几分没心没肺。
“那就有劳肖相了,以后逢单日您入紫宸殿教导陛下课业。”卢晏清回转身子,笑嘻嘻道。
以前,她有事求她母亲,撒痴浑闹讨好,就是这幅姿态。
肖远看着她,心中羡慕也欢喜。
他点了点头,“臣定不辱使命。”
夕阳在这会落下来,肖远跪安离开,卢晏清也摆驾回蓬莱宫。
两人同行了一段。
卢晏清坐在辇上,见随侍一侧的肖远脸上挂着笑。
很淡,被夕照一笼,就更浅了。
不细看,几乎看不见笑意。
这会靠得近,看清他微扬的眼角,脉脉眼波聚山海,是笑盈入了眼底。
难得的柔软暖意。
“这样高兴?”卢晏清摇着团扇。
“双喜临门,殿下不也扬眉吐气吗?”
卢晏清昂首挑眉。
“敢问殿下,咸宁郡王途中染病,是他自个的造化还是天赐给臣这个运道?”
卢晏清团扇轻摇,见前面甬道口两人就要分道而行,话语轻轻道,“是阿晏赠给阿兄的。”
*
任肖远为太傅的诏令很快下达,按理该行拜师礼。
但肖远以自己尚在朝为官,君臣在前,师徒当后唯由,恳请取消此礼,乃一派谦逊之态。
卢晏清在含远殿应了,揭过不提。
只让国子监对九月新政科考的事抓紧,今岁不在阔地,先巩固原本的京畿、河西、江南、剑南、岭南五道。
另有礼部和鸿胪寺用心准备十一月吐蕃的来访。
含元殿散朝,永泰大长公主府却是诸人齐聚一堂。
为首的是中山王赵和,另有吴、楚、蜀三王的家臣。
“阿姊,你难道就这么看着太后把帝师的位置给了肖远吗?”赵和挨永泰近,面色不太好看,“这咸宁也不争气,扶不起的阿斗。闻他在封地三日一宴,五日一词会,才名远播,生龙活虎。真要他做事了,成这幅烂泥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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