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0)

  这日谢太后来撷芳殿看望侄女谢翎,看榻上妇人一张惨白面庞,手足皆伤,面上也擦伤破皮,坐卧都要人服侍,心疼不已,“怀了孩子头等大事便是安胎养生,顾好自己。这样大的事,你啊!”

  “就是闻您和阿耶说卢氏那个毒妇厉害,说若是她再诞下嫡子,陛下就彻底被她握在掌心了。妾就想着弄死她的马,说不定将她刺激流产了。她倒下了,前朝孟愈那帮子人也少个指望,哪想她竟这样心狠手辣,直接将我推下台去……还倒打一耙,说妾不敬中宫,不避卤簿。姑母,您救救阿翎……”

  “你既然还能住回这处,陛下便是不再追究了。”太后叹气道,“这回孤又来了,就是给阖宫看的,你还是三品婕妤。只是等伤好了,自己去向皇后认个错。”

  “妾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还要去给她认错?”

  “啖肉饮血——凡你有这个本事,孤且助你一臂之力,任你把她生吞活剥了,你能吗?”谢太后恨铁不成钢道,“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以后礼敬皇后。你已经不能生育了,待明岁选秀,你的两个庶妹会进来,你养好身子,好好教导她们。”

  “姑母……”

  “别怕。”谢太后拍着她的手,“你是嫡出女儿,只要你安心侍奉陛下,待晋了四妃位,她们的孩子自然就是你的,懂了吗?”

  谢翎怏怏颔首。

  谢太后摆驾离开,候在外殿不可入内寝的谢徜迎上来。

  “二哥的话孤都转达了。还有何事,你说吧。”

  兄妹二人走在宫道上,谢徜环顾四下,近身低语。

  谢太后蹙眉看他,“阿翊可是你亲儿子,你当真舍得?”

  “臣自然舍不得,但必须如此。”谢徜切齿道,“这事本就因我谢氏而起,结果今日朝会上,初定要罚的却是除了我谢氏以外的其他世家子弟,您说那几位家主怎么想?”

  “一石二鸟?” 谢太后有些回过味来,“这是即贬了世家的官职,又离间了世家,把我谢氏孤立出去了?”

  谢太后驻足看了眼兄长,“孤怎么觉得这计、这计同当初卢氏在含元殿离间杜氏时异曲同工?好一个孟愈!”

  “不是孟愈,他满脑子修书立学,没这个计谋。”谢徜摇首,“是肖远。”

  “那个以子逆父的孽障?”

  “后生可畏,不可小觑!”谢徜道,“庄徽不是钟情他吗,让她上上心,若是做了太后您的女婿,就是我们自己人。”

  “怕是难,这都三四年了,油盐不进的一个人!”谢太后行在太液池畔,叹气道,“也不晓得是何路子,原以为和皇后一党,但他连帝后婚仪都没参加。若说不是后党,这厢又接皇后的势接得这样好。”

  “不管他是不是后党,他肯定是支持新政的,所以若除不掉,就拉拢!”谢徜走近了些,低声道,“皇后不好对付,臣也看出来了,除非帝后不合。”

  谢太后转首看他。

  谢徜低首密语。

  时近日暮,天子身边的内侍监刘铭来昭阳殿传旨。

  这是他今日第二回 来,只是这会明显不似午后那般满面春风,殷殷讨喜,只规规矩矩道,“皇后殿下,太后染恙,陛下去了蓬莱宫侍疾,今晚不过来了。”

  第7章 伏枥7(已修)

  大明宫后廷诸殿倚太液池而建。

  皇后居昭阳殿,在太液池南,乃后宫第一殿。

  之后是四妃分东西各领九殿、辅中宫的格局。

  剩太液池北坐落掖庭殿,为无品级的待召采女所居。

  如此环池而建,成众星拱月之态。

  大鄞以孝治天下,这个“月”指的是太后。

  实乃太后的寝宫在太液池上。

  太液池修筑蓬莱、瀛洲、方丈三岛。

  其中蓬莱岛建有宫殿蓬莱宫。

  所谓池绕宫,宫立池,仙苑围合之形显“位高无扰”。又有蓬莱象征东海仙山,寓意长生无尽,福寿安康,故为大鄞历代太后寝宫。

  太液池有曲道飞廊、 艨艟走舸,以供人上岛往来。

  赵瑜这日去了,自可当日往返,但太后不忍皇帝入夜行走,留他歇在宫中,也是正常。

  卢晏清接了旨,不觉有甚,只吩咐开膳,还将特地备下的白龙臛让刘铭带去,给太后和皇帝加膳。

  昨晚后来她原也有些回过神来,望京台风波后,赵瑜没有及时来看她,未必是单纯的凉薄之举,许还是出自政治考量。

  虽然卢氏已经不在,杜氏也被她削弱不少,但毕竟世家数百年传承,盘根错节,仅靠一两件事,难以撼动根基。

  他也不是一个铁腕杀伐的君主,没有借着“不敬中宫”就直接将世家剥层皮的魄力。

  所以沉默不作为放出信号:借此事可以动世家,但不可过分。

  心里存了这么个念头,她后半夜不曾睡好。

  一直想着如何将这个消息露给孟愈等人,让他们不要做来回拉扯的无用功反惹赵瑜厌烦。亦或者自己走一趟含元殿,左右大鄞皇后有庙衣上朝的权利。

  但又想从赵瑜的祖母孝文皇后后十年起,已经默认皇后理后廷不涉外朝事。到了如今的谢太后,做皇后的二十余年里更是一次都没有庙衣上朝过,自己贸然前往会不会适得其反?

  神思不定,惹得腹中孩子也有些焦躁,一上午胡乱踢她。

  直到午后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了朝会的消息,当即松下一口气。

  未几在中央官署上值的孟愈也让人递了消息进来,道是幸得肖大人指点。

  她便开怀了些。

  十六个世家京官被贬,还能给崔韦两家种下不满谢氏的种子,一箭双雕。

  【今世禄相承,门阀相高,朝无寒门之子,野遗怀瑾之士。上失其道,下滞其才,国何以固?

  是以革故鼎新,其要有三:

  一曰罢荫袭,绝私亲之授;

  二曰开乡举,采闾阎之誉;

  三曰设课试,核当世之务。

  不必阀阅,不必贵胄。

  ……

  策之以言,试之以用,量才授官,循绩黜陟。使天下之士,皆自奋于学,不待门第而自达。此固邦本、安兆庶之长策也。(1)

  “就是说取士之道,当以才不以门,以能不以族。”

  少女才十一岁,一言直指中心,少年惊诧万分。

  “你那本我去岁就看过了,阿耶教我的。”卢七姑娘挑眉道,“怎么,阿兄也这般认为吗?”

  肖远颔首,“我盼着有这样一日。”】

  ……

  午后歇晌时辰,她躺在三重帘帐落下的四方天地里,想起那一年肖远在家中养伤,他们一起读书的日子。

  “本来,他该是你舅父的。”孩子在动,卢晏清摸着肚子,“算了,他做个良臣就好。”

  孕中不宜多思感伤,她控着自己想舒心的事,醒后起身备膳候君,没等到也无妨,等到贬官的旨意下来便可。

  晚膳一人用了很多,沉玉和扶光都松了口气。

  但不知是用多了,还是旁的缘故,她心跳有些快,气也有些喘不匀,本欲传医官,缓了小半辰倒也无事了。

  她闭眼没有惊动人。

  *

  翌日晌午,刘铭又来了一趟。

  说这两日政务繁多,赵瑜不过来了,让她安心养胎,得闲就来看他。

  又赐了许多补身安胎的药,另有玉如意、金穗扣成双成对送入昭阳殿,供她把玩消遣。

  卢晏清领旨谢恩,眼皮突突地跳。

  昨日太后才去看谢翎,谢徜也得了旨允许入后廷看望女儿,兄妹二人势必会见面。

  谢徜两朝元老,未必看不出肖远的计谋。

  他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可是这样的局面,他以何反击?

  太后回去蓬莱宫就病了,是故意引走了皇帝?

  ……

  卢晏清本欲走一趟紫宸殿,但刘铭的那两句‘安心养胎,得闲过来’,很明显赵瑜不愿有人打扰。

  值太仆寺臣过来回话。

  赵瑜同意煌金狮以一等功勋御马陪葬茂陵。

  茂陵在城郊三十里处,卢晏清才受惊回宫,连日身子疲乏,不宜出宫观葬,只在殿中翻阅太仆寺臣送来的浮雕卷宗择选款式。

  她看了半晌,没寻到满意的,只说容她想想。

  后持笔在宣纸上慢慢绘图,北疆的黄沙中,蓟门的红日下,范阳入秋后满山金栗丛里……都有煌金狮的影子。

  “见到三哥,不许告我的状。”

  坐躺都不适,她立在窗下作画静心,却愈发愁肠百结。

  心里说着话,笔在手中顿下,笔尖滴下朱墨。

  “啪嗒”一声落在纸上,血一样晕染开,将她吓了一个激灵。

  笔直直脱了手,整张画彻底修不出来。

  “想什么呢?”

  赵瑜不知何时入的殿,禁了侍者通传,从她身后伸过手,将就要滚落在地的狼毫接住搁去架上,叹声安慰,“等秋日里诸王献马,你挑匹最好的,多挑几匹也无妨,组个马队,随你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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