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弯下腰,用袖口去擦被酒打湿的衣襟,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卫琢坐在赵平芜的身边,他还记着赵平芜和他说的话,不说话,埋头苦吃。
赵平芜没用几口就搁下了筷子,那股油腻的荤腥味一直在喉间挥之不去,她连忙灌了几口凉茶,才抑制住了想吐的感觉。
卫琢虽没说话,可余光一直观察着这边,他将赵平芜面前的盘子端走,把一些清淡的食物换过去,动作自然。
赵平芜被赵希仁和赵冉扰得心烦意乱,还要分神忍受身体的不适,胃口全无。
虽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可赵平芜却没感觉到暖意。
胃更痛了,她没忍住蹙了蹙眉毛,没去碰卫琢换过来的食物,反而将视线移开。
赵平芜今日穿得单薄,卫琢想拉过她的手,为她取暖,反被赵平芜瞪了一下躲开,用气声说道:“我没事,回去再说。”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其他人的眼睛。
皇后笑而不语,看来之前底下人汇报的信息是真的,赵平芜和卫琢关系并不好,这倒是一个可乘之机。
宫宴结束后,皇帝和皇后先行离去,剩下的人三两结伴,讨论着待会的行程。
赵平芜和卫琢的住所被安排在临华殿,赵平芜出嫁前临时的住处。
几月无人居住,皇后只安排人简答打扫了一下灰尘,殿内的设施还是出嫁前的那般简陋。
合上门,卫琢连忙扶住赵平芜,把她带到床边坐下,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赵平芜身上。
又起身,想寻些热茶,可宫中禁火,又怎么会给临华殿开特例。
赵平芜靠在床边,面色苍白,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临华殿久无人住,被褥虽铺得整齐,却透着股阴凉的潮气。
她拢了拢卫琢披过来的外衣,那股带着他体温的暖意裹上来,胃里的绞痛才稍稍松了些。
卫琢在殿内转了一圈,铜壶是空的,茶罐见了底,连个暖炉都寻不见。他皱着眉回到床边,蹲下来看她:“我去太医院讨碗热汤。”
“别去。”赵平芜拉住他的袖口,声音有些虚,“你一去,皇后那边就知道了。”
卫琢的眉头拧得更紧。
他看了看赵平芜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又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暖阁,墙壁上沁着水渍,窗户纸发黄透风,连个炭盆的影子都没有。他犹豫了一息,忽然站起身,把外间的门闩上了。
“你做什么?”赵平芜抬头看他。
卫琢低声说:“冒犯了。”
而后走回来坐到床边,伸手将她连同那件外衣一起拢进怀里。
赵平芜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胸膛很热,像一块烧透了的炭,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手臂环在她后背,收得不紧,却把她整个人都圈住了。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温热而均匀。
“卫琢——”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你身上凉成这样,殿里又没炭火。我身上热,给你暖暖。”
赵平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股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裹着她,像泡在温水里,把她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松,到底没推开。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殿外传来宫人们走动的脚步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赵平芜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她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厉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卫琢才低低开口:“好点没?”
赵平芜“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卫琢没有松手,反而把手臂又收紧了些。
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你这殿里也太冷了,比朔州大营的帐篷还冷。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在想,你以前冬天怎么过的。”
赵平芜没接话。
她以前怎么过的。把所有衣裳都裹在身上,蜷成一团数更漏,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时手脚还是冰的。
冬天日头短,偏殿里一天也照不进多少光,她就在那点微弱的日光里抄经,抄到手指僵得握不住笔,就停下来搓一搓,搓热了接着抄。
可这些她不想跟卫琢说。
“你以前在朔州,”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怀里,“冬天也这么冷?”
卫琢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嗯,朔州冷,风大,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大营里烧炭,可炭总是不够分,我们几个将领就把炭让给底下人,自己裹着被子睡。”
赵平芜没再说什么,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紧。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比方才近了些,像是往这边来的。两人同时绷紧了身子。卫琢没有松手,只是微微偏头,留神听着外头的动静。那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了一瞬,又走远了。
赵平芜在他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卫琢低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半张侧脸。灯光昏昏沉沉的,照着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耳廓,泛着淡淡的粉色。
“赵平芜。”他叫她。
“嗯。”
“明日祭祖,你要是撑不住就跟我说。”
赵平芜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的血管。
“我没事。”她说。
卫琢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在她额角轻轻按了一下,抹去方才沁出的那点薄汗。指腹粗糙,带着一层薄茧,擦过她皮肤时微微有些痒。
“休息会吧。”他松开手,却没有起身,仍然坐在床边,“我坐这儿,你靠着睡会儿。”
赵平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再僵着,只是把身子往床里侧了侧,留出半边空位。她背对着他躺下,把卫琢那件外衣拢在身前,当作薄被盖着。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是卫琢在床沿靠坐下来,背抵着床柱,两条长腿伸在脚踏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赵平芜闭上眼。外头天光还亮着,可她确实累了,胃里那点残余的疼在方才的暖意里散了大半,困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她听着身后卫琢平稳的呼吸声,像听着一道极浅极缓的溪流,不知不觉间,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一只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隔着外衣,稳稳地贴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进来,熨帖着她肩胛骨下那一小块皮肤。
她没有挣开。
殿外暮色渐沉,临华殿的窗纸上映出最后一抹昏黄。远处传来宫人们掌灯的声音,一盏接着一盏,沿着宫道次第亮起来,像一条昏黄的长龙卧在暮色里。
卫琢靠在床柱上,低头看着赵平芜的背影。
她蜷着身子,呼吸已经匀了,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掌心底下是她单薄的肩胛骨,隔着衣料也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太瘦了。
他收回目光,偏头看向窗外。暮色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像一层灰。外间的门闩还插着,他刚才闩上时没想太多,现在想来,明日皇后那边怕是要多几句闲话了。
可那又怎样。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赵平芜背上。她的呼吸很轻很稳,蜷着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缩起来的猫。卫琢把搭在她肩上的手又轻轻按了按,像是隔着衣料在安抚什么。
她没醒。
他也没有再动。
赵平芜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她有些分不清时间,想起身看看情况,可手却被握住,她用力挣了挣,才把手从卫琢手里抽出。
她想起身,却摸到了身侧温热的躯体,是卫琢。
卫琢睡得很浅,赵平芜一动他就醒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人却没有动,大约是怕吓着她。
赵平芜定了定神,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勉强看清了卫琢的轮廓。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床沿挪到了外侧,和衣躺在床边上,只占了窄窄一条地方,大半个人悬在床沿外,像是随时会掉下去。
她记得睡前他明明坐在床柱旁,什么时候躺下的她不知道,大约是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
“什么时候了?”她问。
卫琢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月色挂在窗纸上,薄薄一层。“约莫四更天。”
赵平芜没再说什么,重新躺回去。
床板硬,身下的被褥只有薄薄一层,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卫琢也没再出声,只是把悬在床沿外的那条腿收回来,挪了挪身子,往她这边靠了些,但没碰到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躺着。
殿外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赵平芜闭着眼,却没了睡意。方才那场浅眠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母妃坐在窗下给她梳头,梳着梳着就咳起来,手帕上全是血。她想喊母妃,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妃的身影一点一点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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