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赵平芜摆了摆手,“你让我坐一会儿就好。你去帮我倒盏茶来吧,茶寮那边还有剩下的野山茶。”
卫琢犹豫了一下。这里离茶寮不算近,来回也要走上一刻钟。他看了看赵平芜的脸色,又看了看四周。
林子不大,出口只有一个,她坐在这儿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你别乱走。”他站起身,又叮嘱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赵平芜点了点头。
卫琢快步往林外走去,玄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影间。
赵平芜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才睁开眼。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出了后林,她不走茶寮方向,而是绕到大殿后面,从一条僻静的小径穿过去,直奔方丈院。
方丈院中静悄悄的,那棵老银杏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荫浓得像是把日光都滤过了一遍。赵平芜走到墙根下,蹲身,第三块青砖,手指一按一抽,砖块松动,底下果然压着一只油纸包。
她拆开油纸,抽出里面薄薄的信封,来不及细看,先揣入袖中。砖块推回原位,浮灰扫净,起身时裙摆沾了一片银杏叶,她拈起来丢在墙角。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她原路返回后林,在方才那块青石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微微急促的喘息压下去。刚坐定,林口便传来了脚步声。
卫琢端着一盏茶快步走来,刚想开口,整个人却僵住了。
一条吐着信子的青蛇正盘在赵平芜脚边的青石缝里,离她的裙摆不过半尺远。
卫琢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瓷盏险些被他捏碎。他不敢喊,怕惊了蛇反而让它蹿起来咬人,只能压低嗓子急道:“别动。”
赵平芜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青蛇不大,拇指粗细,通体翠绿,正从石缝里探出半截身子,信子一吐一吐的,像是在晒太阳。
她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卫琢。他站在三步开外,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脸色比方才在殿里拜佛时还要白上几分。
赵平芜没动。
卫琢见她不动,以为她吓僵了,却见赵平芜慢慢弯下腰,右手伸出去,动作轻得像在摘一朵花。
她两根手指捏住了青蛇的七寸,力道不重不轻,恰好卡住那截要害。蛇身在她指间扭了两下,尾巴甩了甩,便老实了。
她拎着那条蛇站起来,往旁边的草丛走了两步,想找石头把它砸死。又反应过来这是寺庙,不能杀生,顺势弯腰把它放进去。青蛇在草叶间盘了盘,像是重获自由,转眼钻进枯叶底下,不见踪影。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赵平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对上卫琢的目光。
他还站在原地,端着那盏茶,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眼睛微微睁着,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茶要凉了。”赵平芜看着他。
卫琢终于回过神来。他快步走过来,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裙摆和脚踝,确认她没有被咬伤,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可那口气吐到一半又堵住了似的,他嗓门忽然拔高了几分:“你——你方才直接上手抓了?”
“不然呢?”赵平芜接过他手里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野山茶的味道涩涩地压在舌根。
“那是蛇!”卫琢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有毒没毒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上手——”
“没毒。”赵平芜打断他,“看牙就知道了。毒蛇的牙是钩的,方才那条是圆牙。再说它盘在那儿动都没动,只是想晒晒太阳,你不过来它不会咬人。”
她说着,又抿了一口茶,面色平静。
卫琢被她堵得半天说不出话,胸口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你以前抓过蛇?”他问。
“抓过。”赵平芜把茶盏还给他,“宫里偏殿年久失修,墙根底下有蛇窝。夏天的时候蛇会顺着墙缝爬进来,只能自己抓。抓了几年就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卫琢却听得心里发酸。
“走吧。”赵平芜拍了拍裙摆,抬脚往林外走。
卫琢跟上去,步子比方才还快了几分,走到她身侧,微微侧着身子,像是不自觉地想把她和路边那些深草丛隔开。
赵平芜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出了后林,穿过回廊往山门走时,赵平芜忽然停住脚步。
“卫琢。”
他立刻停下来看她:“怎么了?”
赵平芜没说话,从袖中摸出方才擦手的帕子,递过去。卫琢低头一看,帕子上沾了一点极淡的水痕,大约是方才她抓蛇时蹭上的湿气。
“你手上有伤。”她偏了偏头示意,“虎口那里,方才被杂草划的吧。”
卫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确实有一道细痕,渗了点血珠,方才一路紧张着没顾上。
他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一下,正想说“小伤”,赵平芜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他攥着那方帕子跟上去,走到马车前,伸手扶她上车。
赵平芜搭着他的手上了车,在车里坐定后,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卫琢翻身上马,把那方帕子叠了叠揣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许多遍。
赵平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辘辘地驶下石阶,两旁的柳絮被暮风吹起来,白蒙蒙地飘进来,落在她的膝头和袖口。
她伸手拂去,指尖碰到袖中那封信硬硬的边角。
她想着方才卫琢站在三步外,脸色发白、手端不稳茶盏的模样。一个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武将,见了条无毒的青蛇,紧张成那样。
她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卫琢骑在马上的背影被夕光拉长,肩背挺阔,坐姿笔直。方才攥帕子的手此刻握着缰绳,虎口那道细痕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赵平芜重新闭上眼,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回去之后,赵平芜收到了皇后的信,说是清明将至,让她记得一同去祭祖。
赵平芜觉得有些好笑,从前在冷宫的时候把她当成空气,如今反倒是把自己视作皇室的一员。
祭祖,有什么好祭拜的,她唯一的亲人早就去世了。
尸骨无存,连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但她手中的权力还是太小了,赵平芜忍住了那些叛逆的想法,又恢复了平日那般淡然的样子,这是她最好的伪装。
没过几日,寒食节到了。
赵平芜和卫琢一同前往宫中参加宫宴,明日再前往天坛祭祖。
这种场合去了就是受苦,赵平芜没让春盏跟着,让她留在侯府,有时间去打听一下赵冉和他的驸马的消息。
临行前,赵平芜和卫琢说:“宫中人多眼杂,你和我不要表现得太熟稔。”
卫琢心里一酸,但也知道公主的用意,点头答应。
皇帝和皇后坐在主位上,其余的嫔妃按照分位分散着,中央舞姬乐师鱼贯而入,一曲接着一曲。
赵平芜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边上,赵冉的位置在她的对面,她的驸马沈辞在一旁服侍她。
沈辞的脸上多了几块青紫色的伤疤,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寒食节禁火,端上来的食物都是冰冷的。
赵平芜不喜欢这种味道,油腻的冷肉凝着一层白花花的脂膏,入口又腥又腻,她勉强咽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一旁的太子赵希仁倒是吃得自在,夹了一筷冷切羊肉放进嘴里,咀嚼间偏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永宁怎么不动筷?可是菜不合胃口?”
赵平芜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近来在吃斋,不惯荤腥。”
赵希仁“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吃斋好,清心寡欲。”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卫琢的方向,“不过永宁啊,你成婚也有几个月了,总吃斋怎么行。皇兄还等着抱外甥呢。”
赵平芜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应了一句“不急”。
对面的长乐公主赵冉闻言笑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在席间格外扎耳。
她用帕子掩着嘴,偏头看了沈辞一眼,语气娇嗔:“驸马,你听听,皇兄都急永宁的肚子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沈辞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是臣不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平芜的目光从赵冉脸上滑到沈辞身上。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脸上那几块青紫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颜色还未褪尽,青中泛着乌沉沉的紫。
他垂手站在赵冉身侧,替她布菜倒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赵冉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袖子带翻了沈辞刚替她斟满的酒杯,冷酒洒了他一身。赵冉“哎呀”一声,语气里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几分嫌弃:“笨手笨脚的,还不快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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