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远点点头,抬手揉揉眼睛,谢惊棠展开一件厚实的毛绒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推开屋门,冷风扑面而来,寒意刺透骨髓,灵远冻得一个哆嗦,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谢惊棠立即催动灵力,在二人头顶撑起一道结界,阻隔了大部分寒气。他抬手贴在她后心,输送灵力替她驱赶严寒,见她仍在颤抖,干脆拉开自己的衣袍,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灵远紧贴着温热的肌肤,心中生出依恋,抬手攀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蜷进他怀里。
离寒池越来越近,灵远体内的火毒被彻底激发出来,灼烧着每一寸血肉,丹田处灼气激荡,如有一把火刃狠狠搅动,痛得她浑身一抽,弓起了脊背。
谢惊棠加快脚步,寒池池水呈浅蓝色,水面翻涌着寒雾。他看了一眼怀中瑟瑟发抖的身影,一狠心,抱着她一同跨入池中。
“咳——!”
灵远被寒力一激,猛地呛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在水中晕开,像一朵凄艳的花。
谢惊棠吻去她唇边的血迹,温声安抚:“小远,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灵远冷得血液都快冻结了,寒力和火毒在体内交战,痛得她咬紧牙关,浑身都在抽搐。她挣扎着想要逃离这样的折磨,却被谢惊棠紧紧箍住,这个人既带给她唯一的温暖,又让她深陷在痛苦中无法挣脱。
低沉温柔的嗓音在耳边一遍遍响起:“别怕,小远,很快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意识被拉扯得飘忽,灵远恍惚地想:她这缕异世游荡的孤魂,早就该消散天地了,重生此间的契机,就是小白的任务。
眼前的人与任务无关,她从来无需为了好感接近他,讨好他,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浪费时间。
既然浪费时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意外让他们纠缠,为什么会从相拥沉沦的痛楚里,感受到鲜活的心跳。
第57章 泪水
治疗间隙, 谢惊棠牵着灵远的手,漫步在泉州的大街小巷。
因着经脉被封禁,无法修炼, 灵远静下心来领略起泉州的风光。仔细想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局内人的视角, 认真观察这个世界。
红尘界物产丰饶,十六州各有风物, 如圹州盛产灵矿,泉州遍布甘泉, 彼此互通有无,催生繁盛的商贸。也正因如此, 地方势力各有所持、互相制衡, 始终未曾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玄真界灵气丰沛, 常有秘境现世,为抢夺机缘, 修士们自然而然地结盟,久而久之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宗门,宗门之上又有更庞大的仙盟统协各方, 秩序分明。
苍梧界一直是上古神裔的长居之地,强悍的血脉代代相传,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世家与王朝体系, 阶级森严, 遵循古礼。
如此看来, 三界如今的格局, 都是由最初的资源禀赋决定的,换句话说,若想塑造某种格局, 根本不用事无巨细地设计,只需预设好环境,事物便会自发地朝着某个方向演化。
灵远念头飞转,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天地至理。
谁能有如此伟力,为一方世界设定初始?
只有至高无上的天道。
难道这就是天道干预众生命运的方式?
这是一个惊人的念头,产生的瞬间,灵气勃然涌动,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身旁的谢惊棠神色一凝,当即抱起她掠进一家酒楼。化神威压倾泻而出,楼里的修士们面色大变,连滚带爬地逃离,转眼间人去楼空。
谢惊棠进了一间空房,反手设下重重结界封锁气机,又在地上铺满灵石,将灵远护在中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点在灵远眉心,解开她的修为封印,刹那间,灵气如决堤江海朝她体内灌注,气息节节攀升。
谢惊棠退至一旁,望着已进入冥想状态的灵远,心头又是惊异又是无奈。
他们这算是在......幽会吧?他牵着她逛街赏景,走着走着,她竟然顿悟了?所以她表面上和他在一起,其实满脑子都是天地大道?
灵气包围中,灵远沉浸在对万物演化的玄妙感悟里,心境豁然开朗,一举突破了瓶颈。如今只需按部就班地积累灵力,便能顺利突破到金丹中期了。
她心头欣喜,缓缓睁开眼,视线刚一清明,便撞进谢惊棠幽幽的目光中。
“呃……”她站起身,瞥见满地被她吸干了灵气的废石,顿时更加心虚,忙道,“刚才忽然想到点什么,一不小心就......耽误了一会儿,我们刚才走到哪儿了?继续逛?”
谢惊棠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老实点,给我坐好了。”
灵远立马挨着他坐下,谢惊棠点上她的眉心,又重新封了她的修为,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
“你这是什么眼神?”谢惊棠觉得好笑,“还委屈上了?”
灵远不敢反驳,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为什么非得封住我的修为?”
“为什么?”谢惊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小远,你说为什么?你存了什么心思,真当我不知道?”
“好好待在我身边,别总想些有的没的,听到了吗?”
灵远看着他。
“听到没有!”
“......听到了。”
谢惊棠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看她塌拉着小脸,一副委屈的样子,心软了,又将她抱回怀里。
灵远由着他摆弄,心头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一直不留余力地帮助她,同时又牢牢限制住她的自由。
她是一名修士,不可能永远做他的附庸,更何况还有小白的任务......想到这里,她垂下眼,抿了抿唇。
谢惊棠心如明镜,但不打算改变,只淡淡道:“既然你兴致不佳,今天我们就逛到这里吧。”
.......
时光潺潺流过,转眼已在泉州两月有余,灵远成功拔除火毒。
这日,谢惊棠又命人寻来许多本地的糕点,摆满了一整张桌子,灵远执起银箸一样样品尝。
谢惊棠笑道:“你若是喜欢,我们引一道灵泉回去,再聘请几位泉州的厨娘。”
如此大费周章,灵远连连摆手:“不必如此,修仙之人,怎可耽于口腹之欲?”
谢惊棠挑了挑眉,反问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1],难道求仙问道之欲,就比口腹之欲高贵?”
灵远被问得一愣。
他继续道:“修仙者辟谷不食,是为避免五谷杂粮在体内产生杂质,绝非要彻底杜绝食欲。修行之路,也不是存天理、灭人欲,便可寻得大道,而是去芜存菁,追寻本真。”
灵远心头一震。存天理,灭人欲,这不就是她前世的做法吗?为了修行斩断情丝,从此断绝人欲,一心只向道途。
她的眸光渐渐发散,眼见又要沉入思索之中,谢惊棠出声打断:“修行贵在循序渐进,你才顿悟不久,不要穷思竭虑。”
灵远回过神,谢惊棠适时将一盘形如满月的点心推到她面前:“你尝尝,这是泉州特产的金月糕。”
灵远夹起一块咬下,一股酸味在舌尖炸开,直窜到天灵盖,她倏地瞪圆眼睛,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谢惊棠闷笑几声,又推来一盘白米糕,一脸真诚地哄道:“方才那个爽口开胃,你再试试这个。”
灵远哪里还敢信他,端起果汁灌了好几口,才将口中的酸涩压下去。
谢惊棠斯斯文文地吃了一块米糕,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米糕可是泉州一绝,若没尝过,都不算真正到过此地。”
他神色坦然,不像作假,灵远将信将疑,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竟比刚才还要更酸!
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嘴连连咳嗽。
谢惊棠朗笑出声,又端来其他点心想骗她吃,灵远再也不上当了,迅速离席,钻到书房掩上了门。
她刚坐定,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脑海里响起一个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很抱歉打扰你。
是小白,它平日可不会这么说话,灵远奇怪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小白缓缓开口:“秦鹤月快要入魔了。”
她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秦鹤月怎么会入魔?”
“他的情劫失败了。”
灵远并不感到意外,他的情劫当然会失败,宿词完全将那场情劫当成了复仇的工具。
但这些都与她无关,他们已经结束了。
灵远垂下眼帘,平静道:“我帮不了他。”
“你必须帮他!”小白声音焦急,“如果他堕入魔道,会污染他的——”它顿了顿,“总之不能让他堕魔。”
灵远皱起了眉:“你之前说的任务是得到三个人的好感,可没说我还要为之后的事负责。”
“因为我也没想到他会入魔,三个任务目标,正好是一仙一魔一妖,这是定数。若是秦鹤月入了魔,你只能重新找一位仙补上,可目前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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