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远一把将他甩开:“别碍事!”
她蘸着不断涌出的鲜血,在内壁上飞速绘制,阵法很快成形,可以隔绝内外,困住阵内的人。
天空隐隐传来雷鸣,时间快要到了。
灵远最后一次看向秦鹤月。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做个告别?
宿词想借同心村放大她的爱意,让她自觉破坏了秦鹤月的情劫,充满负罪的自戕,若非她重生归来,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灵远闭了闭眼。
幻境里,裴疏云有理想抱负、家国大义,修真界,秦鹤月有宗门师长、森严戒律。她从来不是排在第一位,所以可以被牺牲,可以被放弃。
她可以理解他,可以不怪他。
灵远笑了笑,她也可以只将他当作修炼的工具!
她既然敢利用他修炼,早就做好了被清算的准备,他不过是她三个任务目标中的一个,待她功成,一切苦难都是她的垫脚石,一如往昔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磨难,造就了她,却没有一件能使她挂怀。
他们之间,就是如此了!
她深吸一口气:“秦仙尊,好好活着吧!”
说完毫无留恋,转身跃出了树洞。
“小远!你要干什么?!小远——!!!”
秦鹤月瞳孔骤缩,猛地扑向她,却被即刻亮起的阵法困在了洞中,半片衣角都没抓住。
灵远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成功引开了所有村民。幻境内的天空依旧如水洗般蔚蓝,真实的天穹上,已翻滚着恐怖的雷鸣。
灵远停在了悬崖边。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渊,身后是汹涌追来的怪物,她刚刚突破至筑基后期,境界不稳,道基破碎,强行引动金丹雷劫,无异于自寻死路。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上有天威。
这是真正的死境。
小白没有详述涅槃的凶险,但灵远心中了然,在毁灭中挣扎出的新生,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如果不能于烈火中蜕变,那便在烈焰中消亡!
她重活一世,岂能甘心止步金丹?!
她不再犹豫,朝着万丈悬崖纵身一跃,几乎同时,恐怖的劫雷撕裂天幕,劈上她的身体。
雷光炸开,化作熊熊的烈火,将她彻底吞没。
第51章 无回
凤族传袭上古神羿血脉, 天赋强大,力量出众,自古统御苍梧。
天帝凤宵、天后凤鸣犀皆为化神大能, 修为深不可测, 膝下育有一子二女:太子凤凌, 帝姬凤灵韵、凤灵远。
今日是凤灵韵的结丹之日。
登仙台由万年寒玉砌成,上面铭刻着凤族先祖以精血绘制的护道阵法。此刻阵法被完全激活, 灵光交织成穹顶,将整座高台笼罩其中。
灵气从四面八方抽引而来, 浓如白雾,沾衣欲湿。凤灵韵盘坐正中, 双目微阖, 五心朝天, 气息节节攀升,正要引动金丹天劫。
渡劫本是单打独斗之事, 但那是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帝姬渡劫,自然不同凡俗。
凤宵头戴紫金帝冠, 龙眉凤目,威仪天成;凤鸣犀一身九天霓裳,容颜冷艳, 气质雍容。二位化神大能立于台前, 亲自为女儿护法。
另有族中长老分列四方, 随时关注凤灵韵的状况, 以防意外发生。
众所瞩目中,第一道劫雷劈落,紫电重击上结界, 被层层消减后化作细碎的电弧。凤灵韵有条不紊地运起功法,将劫雷引导分化。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猛烈,最外层的结界开始出现裂纹,守候在侧的长老立即掐诀,重新加固结界。
按理来说,劫雷中蕴含淬体之力,可助修士脱胎换骨,该亲自承受最佳,但凤族血脉特殊,可借火焰之力淬体,无需冒险承受雷劫。
凤灵韵在重重护持下毫发无伤,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丹田内金丹愈发凝实,眼看就要彻底成形。
凤宵心头微松,与凤鸣犀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抬起指尖,引出一缕赤金火焰,朝凤灵韵眉心点去。
火光飘摇而去,在触及她眉心的一刹,异变骤生——火焰像是被投入滚油之中,猛地暴涨数丈,将整座登仙台彻底吞噬。凤灵韵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几乎瞬息之间,登仙台就化为一片火海,又在呼吸间收敛殆尽。只余一点豆大的火焰悬在半空,静静燃烧,看起来温和无害。
全场死寂。
凤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难以置信地望着高台。
凤凌上前跨出一步,口中喃喃:“阿韵......怎么会......”
凤鸣犀直直跌坐在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此火为涅槃真火,乃世间最为霸道炽烈之火,可焚尽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它是凤族立足的根基,唯有纯正的凤族血脉才能驾驭。
他们从小看着长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女儿,竟在涅槃真火下......
神形俱灭。
......
木壁上布满血痕,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不停抠挖着法阵,指尖的皮肉早已磨烂,露出森然白骨,可手的主人仍在不知疲倦地刨挖。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大地震颤,笼罩同心村的规则之力开始迅速瓦解。
幻境破了。
浩瀚灵力重回己身,属于化神大能的威压倾泻而出,小小的村庄被瞬间碾为糜粉。
强大的神识向四面八方延展,山川河流、草木尘埃、飞禽走兽......一切景象、一切气息,都无比清晰地映在秦鹤月的识海中。
秘境入口光华黯淡,开启时间已近尾声,修士正陆续离去,百年一启的上古秘境,有人面带喜色满载而归,有人摇头叹息遗憾离去,亦有人永远地陨落......道消身殒。
他的神识扫过每一寸土地,掠过每一道身影,那一缕让他无比熟悉、无比眷恋,紧紧牵动他所有心神、所有爱恋的气息......
了无踪迹。
秦鹤月怔然望着四野。
一个可怕的设想浮现,她拖着一副支离的病体,独自面对围困。
她......还活着吗?
凡人尚有转世轮回,姜白竹为裴疏云挡箭而亡,他能寻到她的转世,引她入仙门。修士逆天修行,只有此生此世,一旦身死,便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此生......再也见不到她。
“好好活着......”
秦鹤月抬起沾满她的血、也沾满自己血的手,低低笑了起来。
这漫长的、孤寂的、只剩悔恨的生命......
他只能,好好活着......
......
高耸入云的天阙剑阁,此刻灵机紊乱,风云变色。化神大能登临此界,毫不收敛地放出威压,搅得护山大阵嗡鸣不止,无数弟子面露惊惶,不知发生了何事。
主殿大门洞开,苍梧帝后与剑阁阁主互相对峙,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引燃。
终于,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雪白身影走了进来。
孤身一人。
凤鸣犀猛地站起身,目光越过他空荡荡的身后:“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灵远呢?”
秦鹤月的心猛地抽痛,闭上了眼睛。
宿词极轻地笑了一声:“死了。”
“你——!”凤鸣犀目眦欲裂,周身腾起恐怖的火焰,大殿温度骤升,一道赤金火焰直扑宿词而去。
宿词眼神微凝,剑气横在身前,阻住了她的含怒一击。他平静地看着的她,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天后何须动怒?当年两界缔结盟约,苍梧送质子入我剑阁时,不是早已言明,从此各安天命,生死不论?”
凤鸣犀面色苍白,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当年她正是因为不忍与女儿骨肉分离,才抱养了一个身世孤苦的女婴,动用秘术伪装成双生帝姬,送入剑阁为质。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女儿承欢膝下,平安长大,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她竟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亲手送入仇敌之手!
思及此,凤鸣犀急火攻心,吐出一口鲜血。宿词端起案上的清茶,轻轻饮了一口。
“是你!当年提供秘术的,是你的人!”凤鸣犀终于串起了所有碎片,“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是你算计我!算计我的女儿!”
秦鹤月眉心一跳,愕然望向自己敬重的师尊。
面对指控,宿词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放下茶盏,他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凤鸣犀一眼。
“凤族与仙盟合作,互利互惠,各取所需,不是皆大欢喜么?”
“大局面前,何必感情用事?此话,不正是当年天后你亲口所言?”
“宿词——!!!我要杀了你!”凤鸣犀双目赤红,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被凤宵死死拦住,剑阁立派万年,底蕴深厚,在这里动手大为不利。
“杀了我?”
宿词终于放下了茶盏,语气变得轻柔,带着恶意的怜悯。
“你杀了我有什么用?即便我今日在此魂飞魄散,你的女儿也再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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