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该怎么办?
灵远有些失神。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有些想不起,从前一个人的时候,是如何度过的了。
至于前世斩情证道,更是遥远到真的成了前世。
谢惊棠抚着她光洁的脊背,顺着脊骨的轮廓一节节向下,低声道:“我放心不下你,我不会飞升的。”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灵远战栗得厉害,不知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因为他的话。
他要为了她,放弃飞升吗?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如此草率地决定,更不该是在这种时候,“等等,我们,呃——“
她被钉住了,再也说不出话。她已经暖起来了,连眼眶都在发烫,眼泪也流下来了。
飞升之后,是不是脱离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新的世界?
证道之后,是不是融入天地,成为大道的一部分?
“怎么哭了?”谢惊棠低叹,轻柔吻去她的泪水,但别的动作却没有这么温和,带着急切的确认。
灵远知道他在等自己回答,从不无的放矢的谢阁主。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谢惊棠听清了。
“我、爱你......”
“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
灵远睁开眼,仍是第一时间望向窗台。庭外不再是一片压抑的苍白,明亮的阳光刺入眼底,晃得她眯起了眼。
雪停了!
她激动地跃起,被谢惊棠一把逮了回来。他将灵力探入她的经脉,仔细探查过她的状况,又看了看她红润许多的面色,这才微微一笑,由着她披衣奔向门外。
灵远推开房门,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初晴的清冽,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屋瓦露出本来的青色。
她放开神识。街巷间传来百姓的欢呼,人们奔走相告,久闭的门窗一扇扇推开。
她也被这样的氛围感染,雀跃地跑回屋里:“雪停了!真的停了!”
谢阁主已穿戴整齐,正将一枚双鱼玉佩悬于腰际,闻言弯了弯唇,为她穿戴起来。
“这场雪下了整整四十九日。”灵远看着他在自己衣间忙碌的手指,思绪渐渐飘远,“不多不少,恰好七七之数,其中有什么深意吗?”
谢惊棠将她的衣扣扣好,这才疾不徐道:“四九之数,确引人深思。”
灵远点点头,思绪越发发散:“四九乃天衍之数。丹道中有‘历经四九,火候方成’的说法;阵法中也常以此数为周天循环之基,布阵四十九日,可引动天地灵气......”
谢惊棠拿起另一枚双鱼玉佩为她系上,温声道:“好了。”
再一看,灵远又沉入思绪中。
......
灵远坐在书案前。桌面上铺着七界舆图,上面标记出三处炁源的位置:沉雨秘境、界域云海、东海海底。
一旁的纸上写着八字天谕,“万象归墟,证道飞升”,以及下了四十九日的大雪。
这就是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它们之间存在什么关联?
灵远沉入思索,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再回想时,却又渺渺无迹。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谢惊棠走来,从身后抱住她:“该歇息了,明日再想吧。”
灵远犹在出神。
谢惊棠无奈道:“你本源亏空,伤了元气,正需要静养。”
这句话说完,怀中人忽然一僵。灵远怔怔地望向前方,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
“本源亏空......伤了元气......”
一道电光劈开混沌。
她喃喃呓语:“炁是天地间最本质的能量,炁不就是天地的本源吗?”
“修士本源亏空,会伤及性命,那天地呢?炁溢之象已持续千年,天地本源已泄了千年,所以才会七界同雪、寒暑失调。”
“宁萱发现炁源时,看见天柱崩裂的幻象,也许正是因为天柱崩裂,炁才会溢出,所谓的炁源,其实就是天柱的伤口。”
“炁气不断逸散,本源越泄越多,终有一日会油尽灯枯......届时天柱崩塌,天塌地陷,生灵尽灭,大劫真的要来了,不,它早就已经开始了,从第一缕炁气逸散的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
说着说着,她竟害怕得发起抖来。
谢惊棠紧紧抱着她:“别怕,即使天地倾覆,你我也有自保之力,不用这么害怕。”
恐惧夹杂着预感在心头翻涌,灵远完全无法保持冷静,嘴唇颤抖着问:“你们是如何发现炁源的?”
谢惊棠道:“炁源的发现都很偶然,皆是有修士意外撞破灵潮异常,才察觉炁气外泄,我们得知后立即封锁消息。”
“为了掌控炁气,我们试过遮掩、导引、炼化种种方法,最后发现,唯有以阵法封镇,才能锁住炁气。譬如东海的炁源,大阵落成之后,炁气便被锁在阵中,外界再探不到分毫。”
她问:“是什么样的大阵?”
“汇聚灵机,凝而不散,蕴养无穷;隐其踪迹,融于天地,不泄分毫。”
灵远听着,一个惊人的念头贯穿脑海——
天柱封藏天地本源,是为聚气;天柱存在亿万年不为人所知,是为隐匿。
是否天柱本身,就是一座聚气隐匿的大阵?一座以天地为盘、封住炁气的绝世大阵!
她挣开他的怀抱,重新望向舆图,指尖引动灵光,开始徐徐绘阵。
前世今生,她参悟过无数阵图,杀伐凌厉的剑阵、惑人心神的迷阵、固若金汤的禁阵......却从未像此刻这般,以浩荡天地为阵盘,以山川河海为阵纹,推演一座维系万古的恢宏大阵。
无数阵形在脑海中浮现,却无一种能与天地自成之阵相媲美。其精微,其浩大,其玄妙,远超她所知的一切阵理。
推演愈深,心神愈沉。
何人能筑此阵?唯苍天大道!
蝼蚁怎敢妄测天穹?凡灵岂能窥探造化?
血从眼角溢出,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的血珠滴落到舆图上,洇开一朵朵暗红。
一双手覆住她的双眼,将她与血色天地隔绝。
“我们去休息,好不好?”
灵远的大脑如针扎般疼痛,思绪如信马由缰,怎么也无法制住。
谢惊棠皱紧眉头,手臂一带,将人抱起往寝殿走。
殿内烛火昏黄,他移开手,用帕子擦拭她颊上两道血痕。
“小远,“他放轻声音,“即使真有大劫,也没什么要紧的,若是天崩地裂、在劫难逃,我们就一同赴死,不是也很好?”
灵远怔怔地看着他。
哪里很好?
死亡是一场不会再醒的长眠,无知无觉,无悲无喜。比起永恒的沉寂,她更想与他度过更多的日暮朝夕,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看到他温柔的眉眼,在每一个夜晚互相依偎,听着彼此的呼吸入眠。
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沉在虚无里。
和前世一样。
谢惊棠蕴起灵息,轻轻抚按她的太阳穴:“别再想了,世间有什么事,比此刻、比你我还要重要?”
他沉稳的心跳,在她耳边一下一下。
他轻问:“有吗?”
灵远听见自己说:“没有。”
天地、七界、大阵......那些纷乱不休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淡走。
她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渐渐平静下来。
“睡吧。”他柔声道,“睡吧,听话。”
......
天地将生大变。
即使没有资格参加盟会的修士,也从那场极不寻常的大雪,以及多年修行养成的直觉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一时议论四起,人心浮动。一个流言不胫而走——据说归墟将有惊天异宝现世,得之可窥大道本源,一步登天。
紫微宫。
山门外人头攒动,排起的长队绵延数里。
徐良玉带领弟子游历归来,远远望见这一幕,皱起眉头:“何事如此喧哗?”
一名弟子连忙上前:“徐师兄,这些大都是听到归墟传闻、来紫微宫祈求指引的人。”
徐良玉不屑地哼了一声,拂袖步入宫门,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后山幽苑。
此处是太上长老的清修居所,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能。他未经通传,直接踏入,对着一名须发皆白、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唤道:“祖父。”
徐数看了自己的孙儿一眼,淡淡道:“良玉,你心不静。”
徐良玉喉结滚了滚,低声道:“祖父,孙儿有一事不明,既然知晓归墟藏有机缘,为何不封锁消息,由我紫微宫独占?”
徐数缓声道:“此乃宫主之意。”
徐良玉愤愤:“茹微那个女人,不过占着一个宫主的名头!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说放便放,白白错失,岂不可惜!”
徐数厉声喝斥:“休得妄言!”
徐良玉犹自不服,低声嘟囔:“茹微不过元婴后期,您才是紫微宫唯一的化神尊者,为何要屈从她的号令?这宫主之位,本就该是能者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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